在孩子们饿狼般的目光下,木辛夷将纸包打开——原是一大把烤蚕豆。如今世道,平民百姓家里大多穷得叮当响,许多人连吃口饱饭都是奢望,哪儿有余钱给孩子买零嘴?东平这小地方不比金陵,没了顾客来源,点心铺子难以为继,早几年便倒闭得七七八八了,也就烤豆子、炒板栗这种便宜又耐吃的东西还能卖得起来。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常给孩子买的。
一大把蚕豆粒粒饱满,将烤得焦黑的外皮剥落,便露出金黄酥脆的内里,只需在出炉后撒上一小撮盐,便是人间美味。木辛夷公正地将纸包里的蚕豆平分给四个孩子,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抓了一颗,却舍不得下口,只放在唇边用舌尖小心地舔,兴奋又略显不安地望着蹲在他们中间的青年。
“可以吗?”一个孩子小声问道。
木辛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弯着眼眸笑道:“当然可以呀,之前不是说,如果你们带我玩,我就给你买好吃的吗?”
孩子们这才放心下来,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手里的蚕豆,不光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起初,每个人都只用舌尖谨慎地舔着蚕豆咸香的外皮,宛如母猫舔舐新生的幼崽,直到第一个人恋恋不舍地将豆子塞进嘴里,剩下三人才赶紧效仿,却都不肯大口咀嚼,而是将酥脆的豆子在嘴里含得软糯,才用舌头将其压成小饼。可即便吃得再慢,那指甲盖大小的美味也不可能无限延展,将豆渣咽下肚后,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却都不动第二颗了。
一个孩子将余下蚕豆小心揣进口袋,“我要带回去给娘和妹!”
“我也是!让我弟也尝尝。”其他人也学得有模有样,动作无比自豪,仿佛一瞬间长大成人,无师自通了责任与担当。
吃罢蚕豆,又到了分配帮派的时候,可这回未等抽签,四颗脑袋便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片刻,最后推选出孩子王为代表,宣布他们的重大决策。
“谢谢你的蚕豆,这回让你当谢元帅。”孩子王一脸严肃地走到木辛夷身前,将手中那根打磨光滑的树枝双手递给他,郑重得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谁给他们好吃的,他们就拥戴谁,在这个问题上,孩童和大人未经商量便达成了共识。
“好呀,多谢你们啦。”木辛夷笑呵呵地接过树枝,站起身来,也学着对方刚才的模样将其挂在腰间,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可他全然不在意,任何一个人见了他此刻的表情,都会笃定地得出同一结论——这个人现在很幸福。
木辛夷抚摸着腰间的“春风不渡”,唇角翘起一抹促狭笑容,“你们想不想见见真的谢元帅呀?”
孩子们立马骚动起来。
“真的吗?”
“你认识他?”
“那当然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在孩子们艳羡的目光中,木辛夷得意一笑,朝不远处刚要开溜的青年招了招手,“清嘉!你过来!过来!”
逃跑不成,谢重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调转脚步,朝那几人走去。木辛夷一开始就发现了谢重湖,而谢重湖也知道。
几个孩子吃了一惊,纷纷转过头去,他们在这儿玩了半天,全然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孩子们鸟雀般围上去,又敬畏地往后退开几步距离,激动又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眉目温润的年轻人。
“你就是谢元帅呀!”
“可你的个子没有传说中的高。”
“我之前听人说,你的胳膊跟树干一样粗呢。”
“你是不是一顿饭能吃一头牛?”
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谢重湖哭笑不得——敢情他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的妖怪?
但笑归笑,谢重湖还是郑重其事地介绍了自己,“对,我就是谢重湖,这位是望兰,我的好朋友。”
面对千军万马都泰然自若的大元帅罕见地有些紧张。
众孩童闻言,稚嫩的小脸上顿时涌现敬仰之色,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没有谁敢胆大包天假冒谢元帅。
小女孩盯了谢重湖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到木辛夷身上,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恍然大悟,“白头发,金眼睛,谢元帅的朋友!原来你是那个从城墙上蹦下来摔成肉饼还不死的神仙!”
谢重湖这回没忍住,偏头笑出声来——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啊!其余三个孩子则立即崇拜地看向木辛夷,后者唇线抿成一条好看的弧度,眼睛却没有在笑,似乎有点难过。
“嗯,我是望兰,但不是神仙哦。”木辛夷轻戳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温和地纠正,在旁人察觉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前又很快地将话题岔开,“你们想不想看谢元帅的刀呀?”
“想!”四张嘴异口同声。
“哼哼……”木辛夷冲谢重湖扬了扬眉毛,“听见没?那就请吧,大元帅。”
“你啊……”谢重湖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将春风不渡自腰间解下。孩子们看看那把货真价实的长刀,又瞅瞅木辛夷腰间挂着的树枝,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
方才还十分神气的孩子王羞涩地问道:“谢元帅,我可以摸摸你的刀吗?”
“当然可以。”谢重湖柔和一笑,蹲下身来,将春风不渡双手捧在胸前。
孩子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惊奇道:“呀!好凉!”
其余三人也忍不住手痒,换来三声“好凉”。
木辛夷不失时机地起哄:“谢元帅来一个!”
谢重湖向他投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可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依旧照做,抽出春风不渡,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刀花。孩子们一起“哇塞”,木辛夷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他们笑。
一个男孩想摸摸刀刃,却被谢重湖轻柔地按住了手,他摇了摇头,温言道:“小心受伤。”
孩子们听了,又都规规矩矩地缩起手来,光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为了不扫孩子们的兴,谢重湖罕见地舞了一通刀,换来连绵不绝的“哇塞”。那一刻,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若是孑孓一身了无牵挂,就是为这些稚嫩的脸庞战死沙场,他也心甘情愿。但他不会死,他想到了远方的人,他要和陆鹤玄一起迎接胜利。
须臾,太阳彻底落下,天色昏黑,归巢的倦鸟“啊——啊——”地叫着,为将升的月亮报信。作为应和,地上同样响起大人呼唤孩子的声音,但看不见人,不知在哪条巷子里。孩子们同样扯着嗓门应答,两种声音在七弯八拐的小巷中碰在一起,双双湮灭。诺大一座城,只有寥寥几间屋子亮起昏黄的光晕——灯油贵,寻常人家烧不起。或明或暗的窗口中,浮动的人影编织出一个个待续的故事,梗概类似,却各有各的精彩纷呈。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告别,小女孩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眨着澄亮的大眼睛,飞快地对二人道:“我好喜欢你们哦!”
言罢,她咧嘴一笑,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辞别孩子们后,谢重湖与木辛夷一道回郡府,跨进府衙大门,却跟另一个匆匆往外走的人影撞了个正着。谢重湖后退几步站定,见来人是程颖,便问:“怎么了阿颖?出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我正要找你们去。出大事了。”程颖脸色惨白,声音也抖,“刚刚接到消息,信里说朝廷官兵屠了山阳郡。六万百姓……死亡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