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谢重湖蓦地看向程颖,眼神中的迷茫让人以为他好像没有听清,但耳朵知道,他听得很清楚,字字句句。
“刚刚前方传来急报,说我们从山阳撤军后,秋家带领官兵进驻,却遭到了百姓的抵抗。就在前天,秋家的人突然封锁官道,然后那些傀儡……”程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没了声,只管把手中紧攥的薄纸给谢重湖一塞,便抱着胳膊垂首站着,身体簌簌发抖,一张妍丽面庞苍白得像死人。
“阿颖,别害怕……”木辛夷轻缓又礼貌地拍着程颖的肩膀,眼神慈爱又哀伤,一炷香前他还在扮演孩子的角色,现在却是长辈了。
不过说是孩子似乎也成,一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个天真烂漫甚至疯疯癫癫的人,拥有世间最漫长的人生、最广博的过往、无条件的包容,与永无止境的爱。
程颖摇摇头,低声道了句谢,几度想强作镇定,却没能成功,这位向来爽利大方的姑娘罕见地流露凄惶脆弱的神色,可谢重湖知道,困住她的不仅是山阳六万无辜亡魂,还有早在十余年前就魄散魂飞之人。像她、像谢重湖这般过早随父母征战的孩子,心智亦过早地成熟,过早地习得了独当一面的才能,代价是过早地领教了战争的血腥与命运的无常。
日子飞一般过去,五千多个日夜也似白驹过隙,她曾以为自己走出了那片阴雨,却不料雨虽然暂时停了,云却一直跟在身后阴魂不散,于未来的某一天——如今日这般的时刻——再度将她笼进那个潮湿的雨季。
六万人啊,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期盼有朝一日能吃饱穿暖摆脱困苦,他们中有天不亮就埋头下地的勤恳农民,有挑着几十斤担子在城中奔忙的贩夫走卒,有吃一颗蚕豆就能喜笑颜开的总角孩童……六万人啊,六万个精彩纷呈的故事,就在前天戛然而止,被蛮横地划上了一个统一的句号。
谢重湖缓慢地将程颖塞给他的薄纸展开,用力将褶皱捋平。战报通常言简意赅,这封信同样很短,只需大略扫一眼就能看完,他的目光停在末尾的“死亡殆尽”,很久没有移动,仿佛要直直看进组成横竖撇捺的一个个墨点。在他的凝视下,墨迹仿佛徐徐洇开,变了颜色,汩汩流淌,沿着六万颗失去头颅的脖颈流下,流入他们曾经耕过、走过的大地,流入他们曾经垂纶的河,流入朦胧缥缈的过去。
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谢重湖如是想道,正如谢婉灵曾经这样迷茫。他本想用手搓一把脸,却在遮住眼帘后很久没有放下。
出于本能,人总是自保地畏惧伤痛,懦弱地逃离曾经,最简单的逃避方式便是淡忘,或许也有谢重湖那时还小的原因,有关谢婉灵最后几年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而现在他才恍然,记忆其实不曾淡褪,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往日一直都在,只是隔着雾霭,如今他走到雾里,以身入局,一切拨云见日般缓缓澄明。
在谢重湖的印象中,那应该是刚刚入夜的时候,就像现在,太阳完全落下,月淡星稀,他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着谢婉灵。这一天好像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大人们很忙,他一整天没见到母亲,程颖也一整天没见到兄长与父亲。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件大事涉及数万无辜的性命。
铜壶中的水滴一声声落下,天上斗转星移,年少的孩子耐不住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似真似幻的境界里沉沉浮浮,梦中很冷很潮,他走到树下,忽而一阵杏花雨,一小片温柔的白自枝头解落,落在了他的发顶。
身体一下子暖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摘头上的花瓣,却摸到了一片坚实的温热——与母亲手心的茧痕很像。朦胧中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娘……?”
“抱歉,把你吵醒了。”谢婉灵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谢重湖用力揉了几下眼,翻了个身,侧着蜷在床榻上,打了个哈欠,“娘,你今天回得好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有一件重要的事。”谢婉灵点了下头,却不接着说了。
孩子对于情绪变化是非常敏锐的,谢重湖闻言坐起身来,略显担忧地问道:“是前线打了败仗吗?”
“嗯。”谢婉灵又点了下头,这次话更少了。
谢重湖见状轻轻抓过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一本正经地安慰道:“但您不是常说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吗?”
“嗯,是这个道理。”谢婉灵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看儿子的手掌,“但总有人要承担失败的代价,即便这本不干他们的事。”
“我总对别人说,想让世人不再受苦,我为此而战斗,于是他们跟随了我,但如今想来,我所作所为,未尝不是争雄逐鹿。”言至此处,谢婉灵疲惫地笑了笑,像在自嘲,苍白月光落在她眼角,照出白日不易察觉的细碎纹路。
人年轻的时候,往往不爱瞻前顾后,做事靠一腔热血,靠冲劲儿,靠猛。当年她靠着胸中那腔怒火走出家门,也庆幸自己走了出去。如今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双十少女,但若现在给她一次重选的机会,她还是会走,她一定要走出去,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但是娘亲,你要是不把他们打败,他们根本不会听你说话。”道理浅显易懂,孩子都明白。
“嗯,但我有的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害了那些人……那些无辜的、本不该死于战火的人。”谢婉灵环住儿子的肩膀,富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平静地诉说。很多时候,她没把他当作孩童,茫茫尘世间,他是她为数不多的倾诉对象。
“当然不是啊!”谢重湖从母亲的臂弯中挣脱,“害人的肯定是朝廷和世家啊!他们剥夺百姓的土地,征收苛刻的租税,用残暴的手段镇压。娘,这不是你带我亲眼看见的吗?”
“嗯,我知道,但有时候道理和想法是两回事,我懂道理,但我忍不住这样想。”谢婉灵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羽睫颤了几下,像蝴蝶振动翅膀。她总是坦然地在孩子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一如她落落大方地展示自己的坚强。
“不管娘怎么想,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娘永远是我的大英雄。”谢重湖跪着直起腰身,搂住母亲的脖颈,给了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谢婉灵也常以这种方式给予他向前的勇气。
“好啦,你都这么大了,总跟娘撒娇像什么样子?若让阿颖知道保准要笑话你。”谢婉灵往后仰了仰,伸出食指嗔怪地点着儿子的额头,却没将他推开。
谢婉灵没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搂着孩子静静地坐在窗前,遥遥望着那轮素白的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房间内响起了孩童均匀的呼吸,她垂眸看着儿子头顶的发旋,看他平和安详的睡颜,眸中的迷茫云开雾散,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星子一般的澄明。
“……”她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语气却笃定。
按照谢重湖的记忆,那时他一定睡着了,是断不可能听见这句话的,可十多年后的此刻,他忽然抬起头,毫无预兆,把程颖吓了一跳。
谢重湖平静地看着其余两人,曾经映入谢婉灵眸中的明月在五千多个日夜后如出一辙地落入他的眼眸。他说,亦如她曾经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后退一步。”
程颖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猛然仰头,星子浮在她眼眸中,几次差点淌出眼眶,她用力吸了下鼻子,甩了甩头,强挤出一个笑容,闷声闷气地应道:“谁不是呢?走吧,大家都在里边呢。”
厅堂内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闷,一众武将与幕僚一言不发地坐着,脸上惊怒未消,所有人都沉浸在朝廷屠城的震撼中,亦有不少人再度忆起了曾经的噩梦。一名武将把拳头捏得嘎嘎直响,最终忍无可忍,“砰”一声砸在椅子的扶手上,“朝廷所为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我们如今绝不能再退缩,依我看不如先发制人主动出击,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此言一出,立即有不少人应和,恨不得马上出城将那群惨无人道的刽子手碎尸万段。方才说话的那名武将站起身来,向顾尚筠抱拳行了一礼,“先生,我等愿与朝廷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