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兵戈声由远及近,谢重湖竟感到一丝宽慰,刚刚一路上他虽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心里却害怕极了——他怕好不容易赶了回去,迎接他的却是一座被敌人攻陷的城。
“驾!”凝视着远处烧起的战火,谢重湖攥紧了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鼎沸的杀喊声中。
然而,他刚一踏进战圈就发现自己托大了。
谢重湖虽也在城墙上看过两军激战的场景,但此时身临其境才发现,真正的战场与他先前所想截然不同,先不说那随时都有可能要人性命的明枪暗箭,灼烈的血腥气与低沉的嘶吼声也无时无刻不蚕食着人们的心理防线,别说是孩子,就连头一回上战场的成人士兵都难免胆寒。
两军士兵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厮杀在一起,身处这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景,寻常士兵鲜少能维持理智,纷纷杀红了眼,比起人类更像发狂的野兽。此情此景仿佛噩梦再现,却比梦境要真实一万倍,谢重湖置身千军万马之间,仿佛身陷天崩地裂的中心,士兵冲锋陷阵的呐喊与金铁相击的嗡鸣狂澜似地重重迭起,他近乎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一边躲避交战的士兵一边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急切地寻觅谢婉灵的身影。
处处都是人头,攒动的人头与落地的人头。处处都是血,喷薄的血与凝滞的血。谢重湖宛如漂泊血海的一叶孤舟,进与退皆身不由己,但好在士兵们各有各的搏杀对象,鲜少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谢重湖奋力仰起脖颈寻觅城门,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被人潮裹挟着离城墙越来越近——这无疑不是个好兆头。目光所及皆是朝廷官兵,敌人向城门步步靠拢正说明我军防线不断收缩,即便以他一介稚子的眼光也能看出颓势。
但胜败已不是谢重湖所关心的了,他只想找到谢婉灵,死也要跟她死在一起,他急切地向四周张望,目光经由城门时蓦地顿住,瞳孔骤然缩小。
城门前的不远处,一条血色人影被官兵重重包围,谢重湖望见那人的瞬间,一杆长矛恰自她胸前穿过,在背后冒出血淋淋的矛头。
“娘!——”
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身体远比意识反应得快,回过神时谢重湖已本能地策马冲了过去。
同身边所剩无几的起义军士兵一样,谢婉灵身被数创,左臂不翼而飞,黑红相间的半截袖管黏腻地贴在身上,鲜血顺着破碎的布片沥沥淌下,汇入脚下猩红的土壤。右手握着的长刀已然砍得卷边,她索性扔了废刀,在一声低喝中将穿胸而过的长矛生生拔出,血立即自胸前的窟窿泉涌而出。
谢婉灵拄着长矛立在原地,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周围的官兵惊恐地望着她,望着一个将死之人,竟无人敢上前补刀。早上开战之前,谢婉灵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不过挑个喜欢的死法罢了,像如今这样奋勇拼杀到最后一刻,至死仍站着傲视敌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更何况,她最重要的人已安全离开,她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思及此处,谢婉灵被鲜血浸润的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眼前与耳畔渐次沉寂,然而下一刻,模糊不清的哭喊声突然撞入她行将关闭的耳朵。回光返照似的,她半阖的眼睛陡然睁大,吃力地抬头看去。
其实谢婉灵此刻根本分辨不出声音来自何处,眼前的一切也早已模糊成斑驳的色块,可就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她仍精准与那策马狂奔的孩童对上视线,自始自终都泰然自若的表情倾刻碎裂,神色罕见地惊慌。
“……”谢婉灵下意识张口呼唤儿子的名字,却没能发出声音,正欲抬脚迈步,重若千钧的身体已不听使唤,难以遏止地向前倾倒。
山的崩塌,其实也很简单。
这时,一个胆子大的官兵开了头,提刀冲向那倾颓的人影,其余士兵亦不甘示弱,争先恐后举起兵刃向谢婉灵砍去——斩落敌军主帅的首级可是大功一件。
触手可及的功名利禄吞噬了人的理智,疯狂的官兵鬣狗般一拥而上,争相分食血淋淋的“战果”,谢婉灵被乱刀砍倒,和她身旁的起义军士兵一起,被千军万马踏进泥里,而将她砍倒的官兵亦被身后狂热的人撞倒,如出一辙地被乱军踏死。
到头来,没人得到谢婉灵的尸骸。
“娘!娘!——”谢重湖眼前红白交错,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入脑,他嘶吼着策马上前,可还未冲到包围圈内,胯.下马匹便在一声嘶鸣中向前跌倒——混乱中流矢射中了马腿。
谢重湖猝不及防地被甩飞出去,一阵天旋地转后重重摔在地上,鲜血自跌破的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小半边脸,膝盖也火辣辣地痛,但他同样被疯魔的气氛所染,几乎刚一触地便毫不犹豫地爬了起来。
从程昀那儿抢来的剑在坠马时脱了手,不知掉到了何处,谢重湖索性不去寻它,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断刀,挥舞着那柄可笑的兵器,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朝谢婉灵倒下的方向跑去。
“啊!——”
杀喊声、脚步声、马蹄声、兵戈声他统统听不见了,耳畔轰鸣的只有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叫。
杀,杀尽一切——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忽然间,谢重湖后背狠狠挨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再度颠倒过来,他也不知自己是被战马踢中还是被士兵撞倒,狼狈地滚了几圈,直到胸口撞上一具戴甲的尸首才堪堪停住。谢重湖强忍肺腑钝痛,挣扎着还要爬起,可这回却没能做到——他刚一撑起身子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大滩黑色的血。
“娘……”他颤颤巍巍地去够落在不远处的断刀,可还没摸到刀柄,那把刀就被跑过的士兵一脚踢飞。身下的土地颤动得越来越剧烈,说明有兵马自身后靠近,如果不快点爬起来,他也难逃被踩成肉泥的命运。
谢重湖并不怕死,但他从没想过死得这般屈辱,宛如一个笑话。如果一定要死,他也得杀几个官兵垫背。可尽管他拼命挣扎,自以为用尽全力,身体却跟灌了铅似的纹丝不动,除了仰头看着森林般的人腿,什么也做不到。
“谢重湖!”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重湖迟缓地扭过头,就在官兵即将从他身上踏过时,程昀策马而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谢大哥……谢重湖!”
谢重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见程颖站在身前,担忧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