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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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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李照的视线,谢重湖安慰道:“现在虽还有些不便,往后会好的,你莫要多想。”

李照因忧心谢重湖而来,此刻见其并无大碍,理应放心地告辞,可他却迟迟未动,拘谨地站在原地。

谢重湖看出他有话要说,便问:“可还有事?不必拘束,尽管说就好。”

犹豫片刻,李照试探着道:“元帅,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可不可以加入北府军?”

谢重湖听后却皱起了眉,“你并未到服兵役的年纪,家中又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照料,此举不妥。”

李照预料谢重湖不会立即同意,忙解释道:“元帅,不瞒您说,经此番变故,我娘打算带我和妹妹回颍川的母家,家中还有舅父能相互照应,但……但我不想走。”

谢重湖问道:“为何?”

少年抿了抿嘴,面色在谢重湖的注视下逐渐涨红,再三纠结后大着胆子道:“先前守城时,我曾见元帅在城外与敌军厮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何等威风凛凛。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不敢与您相比,却也想建功立业,不枉活过一遭。”

说话时,李照不复先前的拘谨,直直看向谢重湖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有火光燃烧,并非他性子冲动,这个年纪的少年,但凡目睹过谢重湖驰骋疆场的飒沓英姿,不可能不心生向往,古来多少名将,自请长缨的契机,不外那个铁马冰河的少年梦。

“你有此心固然是好的,可战场无常,朝不保夕,与正面交战相比,这场守城之战只能算作小打小闹,但伤亡……你也看见了。”谢重湖望着面前热血沸腾的少年,平静道:“你如何能确保自己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李照并未被谢重湖的话吓倒,依旧朗声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生有生的可贵,无常亦有无常的洒脱。”

初生牛犊不惧虎,少年人自有一颗滚烫的少年心,是很难听进去劝的,陆鹤玄忍不住悄悄瞄了谢重湖一眼,想看他如何应对。

谢重湖并未对李照所言做出评判,而是问了个对方始料未及的问题,“那若不生不死呢?”

见那少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谢重湖摸着自己的受伤的手和腿,解释道:“若非兰夫人和一位朋友相救,我早就沦为残废……”

他正说着,肩膀忽然被人轻撞了一下,余光扫去,见陆鹤玄垮着脸朝他直皱眉毛。谢重湖拿这人没辙,只得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因伤残从战场退下的士兵从不比死者少,终身缠绵病榻者亦大有人在。要生不生,要死不死,你又当如何呢?”

这个问题李照始料未及,谢重湖也没催着对方回答,只垂眸轻轻捏着自己左手指节。不仅是问面前的少年,亦在诘问自己——若他失去了手臂和腿,与不知多少寒来暑往才练就的一身功夫,又将何去何从。

沉默半晌,李照答道:“我不知道……”

他先前以为,不过是画一道泾渭分明的线,线内是生,线外是死,如此简单,却不曾料想,原来隔开生与死的并非一条罅隙,而是一道幽深险恶的沟壑,一旦不幸跌入,哪边也爬不过去。

“但是,我仍不改本心!”李照扬起脸坚定道:“若嫌我年纪小,大可让我先在军中做些杂活,只要能日日随士兵操练,学些真本领,我便心满意足了。”

谢重湖不置可否,只静静地打量对方,有些人生来便是不甘寂寞的,谢盈是,面前的这位少年也是。

见对方久久不语,李照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正当他惴惴不安时,谢重湖道:“此心难得,但你未到从军之年,送你去军营并不合适。”

李照顿时急了,刚要争辩,谢重湖却突然话锋一转,道:“你若愿意,可拜我为师,我亲自教你。”

从决心赴死时起,谢重湖就在暗中考量自己的身后事,他的力量太有限,需在离开之前为初生的王朝竖起新的藩篱,他的后继需要有人,而这少年在大军压境之际敢于登上城墙与敌军血战,勇气可见一斑,又能随他奋战一夜,坚持到天明,武学天赋亦是不差的。

谢重湖语出惊人,就连陆鹤玄都颇感诧异,李照更是呆若木鸡,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谢重湖见他不说话,便道:“当然,我并非强迫,若你不愿……”

“愿意!我当然愿意!”李照惊喜之下直接打断了对方,见谢重湖一直温和地看着自己才忽然意识到礼节,连忙拂衣行了个拜师礼,“见过师父!”

谢重湖莞尔一笑,问道:“你如今十五,还是十六?”

李照答道:“十五。”

谢重湖点头,“十五岁习武虽稍有些晚,但自古以来不乏高手大器晚成,中年扬名之人亦不在少数。刚开始或许慢些,但你莫要灰心,记住你今天的决心,持之以恒,必有所成。”

李照激动道:“是!元帅……不,是师父!”言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谢重湖笑容愈加柔和,转念一想又道:“你如今拜我为师,我本该送你拜师礼的,寻常物什对你无甚大用,趁手的兵器也要等你有些武学基础后再挑选。你父亲战死,家中叔伯远在颍川,恐怕也难常见,若不嫌弃,我便越俎代庖为你取个表字,你虽离及冠还早,但也可先用着。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照求之不得,立即抱拳行了一礼,“请师父赐字!”

“你名为‘照’,这个字很好。”思忖片刻,谢重湖道:“照,明也。我为你取字‘明远’,可好?”

李照喜道:“好!弟子多谢师父!”

彼时懵懂青涩的少年并不知晓,几十年后,李明远三个字将会以陇西镇将之名威震四方,乃至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谢重湖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既认我为师,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

李照刚要答他不怕苦,就听陆鹤玄酸溜溜地插道:“你倒是好福气,我从前想认他当师父,他还不让呢。”

谢重湖轻啧一声,意思不言而喻——为一个半大孩子拈酸呷醋,真有出息啊!

“哼。”陆鹤玄撇撇嘴,转身用屁股对着谢重湖。李照见状忍不住偷笑——他心思单纯,只当这两人是至交好友,兄弟情深。

谢重湖也被逗笑了,伸手轻扯了一下陆鹤玄蓬松的卷发,对自己的小徒弟道:“他向来这样,你无须放在心上,以后说不定还有更稀奇古怪的事呢。”

李照一朝拜偶像为师,喜不自胜,不论谢重湖说什么都只管点头,后者微微一笑,揉着酸麻的左腕歉疚道:“我如今手脚不便,短时间内无法亲自教你武艺,但是……”

言至此处,他难得促狭地勾起唇角,指向身侧之人,“这位可替我教你,他内家功夫不逊色于我,刚开始无非□□气吐纳等基本功,无论哪门哪派都是一样。”

陆鹤玄闻言瞬间蹦了起来,叫道:“谢重湖!你可太会偷懒了!这是你的徒弟还是我的徒弟啊!”

谢重湖弯着眸子笑道:“我的徒弟,不就是你的徒弟吗?”

陆鹤玄无言以对,谢重湖知他允了,却还想接着逗人,故意叹了口气,“唉,你不愿意也行,那我只能拄着拐瘸着腿残着手……”

“得得得!您好生养着。我教!我教还不行吗?”陆鹤玄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谢重湖逼得无奈扶额,感慨之余又不禁沾沾自喜——常言道近墨者黑,他既然近了我,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不过,陆鹤玄断不肯打白工,决心为自己博一个名分,便道:“明远,我教你可以,但你叫他师父,对我是不是也该有个称呼呀?”

这话着实令李照犯难,他已拜谢重湖为师,总不能再认一个师父吧,陆鹤玄虽也厉害,但他才不是“人尽可师”之人。

“嗯,容我考虑考虑。”陆鹤玄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哎!你不如就叫我……”

谢重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攥拳蓄势待发——若陆鹤玄吐出“师娘”等不伦不类之词,他就算拖着一条残腿也要重拳将其揍晕。

“你就叫我‘师父父’吧!”

啊?什么玩意儿?谢重湖与李照师徒二脸茫然。

陆鹤玄见其面露疑惑之色,煞有其事地解释道:“师父父,师父之上再加一父,所以我更高一辈!”

谢重湖哭笑不得,倒是李照一本正经地喊了声“师父父”,叫得那人春风得意桃花开,尾巴险些翘到天上去。

闹过后,谢重湖又道:“明远,我方才听你出口落落有章,可是读过书?”

李照道:“上过几年私塾。”

谢重湖满意道:“很好,为将者,不仅要练就一身好武艺,还要熟读兵法策论,学以致用。你明早来我这儿,我为你列几本书,尽管向应使君去借,我提前知会他。我每日上午为你讲两个……”

他本要说两个时辰,但在陆鹤玄的逼视下硬生生改口成了一个。

“下午就找你‘师父父’去,他若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谢重湖无视那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的人,温和道:“你若有问题尽管拿来问我,不用觉得难为情,我少时也是这样一步步学来的。”

李照认真应道:“弟子知晓!必将勤学苦练!”

谢重湖看在眼里,心头不禁涌上欣慰之情。

百战不殆的英雄也终有一日老尽黄沙,而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千年万年来,历史的巨轮都是这样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推着,徐徐碾过岁月,留下两行文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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