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除夕,值此佳节,夙兴夜寐的皇帝陛下也告假休息,灵王殿下终于得闲,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谢重湖是被温柔的冷意唤醒的,他打了个寒战,羽睫翕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隔着床帐与窗帘,仍觉天光颇亮,估摸时辰,恐怕已近正午了。他躺着发呆,思绪正漫漶,突然猛一激灵,噌地坐起来——谢盈早就说除夕要上灵王府过节,等不到天黑,未时就要来了。
若按旧制,除夕佳节,皇上应在宫中设宴,虽是家宴,但仍有需要遵循的章程,可宁光帝如今只有灵王殿下一个亲人,与其让兄长大费周章地折腾一趟,履那些繁文缛节,不如她来对方府上,和大伙儿一起热闹一场。
谢重湖起初还说不妥,谢盈却觉无伤大雅,还调侃说她虽为皇帝,却也经历过苦日子,自是不挑嘴的,灵王府的厨子做什么她就吃什么,反正她饭量也不大,灵王殿下还怕家里被吃穷吗?
谢重湖其实也想与对方相聚,只是碍于礼节,不便主动表明,见她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便欣然同意,提早几天就开始准备。他与谢盈虽是兄妹,但更是君臣,谢盈虽叫他不必拘束,一切还按从前,但无论出于对天子的敬畏,还是对妹妹的尊重,他都是不敢怠慢的。
这会儿他正急着下地穿衣,手臂却被人抱住,偏头看去,只见陆鹤玄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锦衾之下,却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谢重湖知对方醒了,便晃晃手腕,轻声道:“别闹,时辰不早了,陛下过午就要来了。”
闻言,陆鹤玄双目仍然紧闭,却扬起脸,撅撅嘴,食指点点下唇。谢重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无奈归无奈,还是俯身轻啄了一小口陆鹤玄的鼻尖,刚欲抬脸,鬓边垂落的发丝却忽被对方揪住。
谢重湖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不挣扎,顺势倾身附在陆鹤玄耳畔,阴恻恻地道:“嘴,是不是还想再肿一次?”
这句话可比一百个吻好用,陆鹤玄听了赶紧撒手,生怕谢重湖亮出“獠牙”,还一缩脖子将脑袋扎进被中,俨然一只全副武装的乌龟。他上次因胡作非为被谢重湖咬惨了嘴,唇瓣肿了好几天,为了保全形象,出门不得不带上面巾,逢人只道是被蜜蜂蜇的。
陆鹤玄容貌生得秾丽俊俏,又长了一头浓密蓬松的卷发,带上面巾后活似风情万种的西域女郎,还因此被算学馆的学生嘲笑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严也荡然无存。小陆先生敢哭不敢言,只能可怜巴巴地吃下这个哑巴亏,之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
见陆鹤玄怂似鹌鹑,谢重湖轻嗤一声,起身更衣。他穿戴齐整,又将陆鹤玄的衣裳给拿了去,手探进被中捏捏对方的脸颊,说道:“起来了,啊。”
“嗯嗯好哦……”陆鹤玄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声,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
谢重湖见陆鹤玄穿上衣服,便去拉帘推窗,和清冽空气一并涌入的是灿灿白光,他被打了眼,眯缝半天才将掩目的手掌放下——原来并非他俩起迟,而是下雪了。
金陵地处温暖潮湿的江南,按理说是很难有雪的,可这几年十三州进入了寒季,深冬之时不仅北地千里冰封,就连南国也纷纷然落起雪来。南方的雪与北方有所不同,举目望去,上下左右虽都是如出一辙的雅洁,却并非压人大气难喘的肃杀,而是温婉又迷蒙,却也可能危机四伏,像无限铺展的鹅毛,松松软软,诗意盎然,仿佛踩上一脚就会陷入大鹅蓬起的羽翼,但扑腾几下,觅足了乐趣,就该见好就收,若流连沉湎,则免不了冻毙在款款温柔。
金陵这个冬天迟迟不见雪,人们都说今年下不成了,可没想到,宁光元年的最后一天,老天爷像个顽劣的孩子,特意跑去北国的雪山凿了一镐,捧到南方振臂一撒,整个金陵便浮漾在月光似的皎白里了。
是一场好雪,瑞雪兆丰年。
换楹联、挂灯笼等事有府中仆役打点,谢重湖不必躬行,用过午饭便按礼制换好亲王品服,早早地在门口恭迎圣驾。
乌衣巷高门林立,大道两侧朱门逼仄,流光溢彩的脊兽傲然蹲踞,眈眈俯视着下方人影。谢重湖封灵王后,府中也按规制陆续募齐长史、典簿等官员,但大多昨晚散值时便回家过年了。除了当今圣上外,灵王殿下并无其他亲眷,寻常仆役也无接见皇帝的资格,因此面阔三间的王府大门前,只站着寥寥几人,显得颇为凄清萧索。
即便无人告假,灵王殿下的府上也颇为冷清,主人满打满算只有谢重湖以及陆鹤玄、言青溪两位“舍友”,仆人也能减则减,只留了几名内务管事和洒扫做饭的粗使杂役,近身侍女更是一个也没有。对外,谢重湖说是响应宁光帝勤俭节约的号召,但又何尝不是默默履行陆鹤玄的期盼。
此处便不得不提另一桩事情——自从谢重湖封王以来,明里暗里造访打探的人络绎不绝,其中大多数是来提亲的。
当年谢家因灵石案被抄检时,虽处斩了一批包括谢庭在内的涉案宗室子弟,但对族中不明情况的女眷和远房旁支却网开一面,若真要论亲,谢盈还是能找出几个的。但她既然下定决心让豫章谢氏永远退出历史舞台,便刻意疏远了这些亲眷,后者本以为谢盈登基后自己能攀上高枝,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可没成想谢盈非但没予诰命,反而委婉地将他们打发回豫章老家,连王都金陵都不让久待。
因此,放眼天下,灵王殿下是皇上唯一承认的亲人。谢重湖不但有王爵在身,还兼任当朝尚书令,可谓位极人臣,自然成为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首要巴结对象,而且即便抛开显赫的身份不谈,姿容秀丽、风华正茂的灵王殿下亦是金陵众多勋贵女儿的理想选择。
对于说亲的媒人,谢重湖当然一口回绝,搬出“山河未整,何以家为”的堂皇理由,至于真相,哈哈,熟知内情的人自然清楚。谢重湖虽然很想八抬大轿,把陆鹤玄堂堂正正地娶进门当灵王妃,但碍于时俗,这份感情注定无法公之于众,对外只能谎称是自己的门客。若他是平民百姓就罢了,堂堂大昭亲王,公然宣布自己是断袖,成何体统?
谢重湖本人倒不怕非议,因为也没什么可猜可议的——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断袖嘛!断袖怎么了?若不谈豢养小倌娈童等风靡先周的歪风邪气,他没觉得断袖有什么不好。
十三州的广袤土地上,每日都有新奇之事发生,夫妻失和的诉讼更是数不胜数,月老从不吝于将红线垂到人间,但懒得终身维护,因此天下有情人不在少数,痴心亦千般万种,情投意合又能长厢厮守的却凤毛麟角,多的是镜中花、水中月,种下兰因,却得絮果,他与陆鹤玄看对了眼,历经种种方成正果,干嘛非要纠结是男是女呢?
至于陆鹤玄,他当然不在意一个名分,人生得一挚爱谈何容易,能与所爱之人相知相守,更是从前遥不可及的奢求,但谢重湖始终为此心怀愧疚,也因此格外留心对方的诉求。他并非能说会道的人,即便与爱慕之人相处,也很少直抒心绪,更别提甜言蜜语,但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陆鹤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好好地记住,并用一生去付诸行动。
谢盈本说未时就来,可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天子鸾驾,但以谢盈的性子定不会无故爽约迟到,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谢重湖便也没遣人进宫打探,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府门前耐心等待。
大雪下了一夜,虽早上就停了,仍在地上积起半指厚度,王府管事一大早就命仆役将门前积雪扫净,但深冬腊月站在门前当柱子绝不好受,寒风飒飒,不时卷起檐上雪沫,可劲儿往人领子里钻。
一位细心的管事见谢重湖被冷风呛得不住咳嗽,遂关切问道:“殿下要不先回屋歇着,小的在路口照看,陛下一来便告诉您。”
谢重湖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拢拢狐裘毛茸茸的领子,囔着鼻子道:“不可。自古以来臣子有幸得君王私访,无不以最高礼仪相见,为迎御驾兴建宅院亦是常事。今上克勤克俭,免去一切铺张用度,我为人臣子,若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做不全,成何体统?”
管事听了心中一凛,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殿下恕罪,小的并非这个意思……”
不待他说完,谢重湖便打断道:“我明白你是为我考虑,你来我府上也快一年了,我若不信你,也不会留你在身边。但你需记住,乌衣巷高门无数,处处都是眼线,就我们说话的现在,也定有无数人在暗地里盯着。我若走了,让旁人作何想法?”
管事听了连连点头,告罪道:“是小的考虑不周了。”
谢重湖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惊慌,又道:“陛下是我妹不假,但更是十三州万民的君王,我若随意离开,传到他人耳中,就是对陛下的不敬。我不怕别人吹枕边风,陛下向来明辨是非,也不会轻信流言蜚语,但我身为百官之首,又是陛下的兄长,若都不将礼数做全,那些心中本就有不服的,定会借题发挥,轻视陛下。”
末了,他抬起头,视线沿白茫茫的街道一路拓到远方,皇城巍峨的金顶被落雪覆盖,反着锋锐似剑的银芒,在日光的映照下,愈发灿烂辉煌,令人不禁联想,这座古城清冷庄严又耀眼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