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重重宫阙,灵王殿下平静道:“我爱陛下,但我更敬她。”
二人正说话,忽然远远听见一阵马蹄飒沓,紧随其后便闻齐划一的步伐,谢重湖知是谢盈来了,便正了神色,躬身拱手,以亲王陛见的礼仪相迎,立侍他身侧的人亦连忙肃静,对声音来处俯身下拜。
不多时,四名红衣女官两两策马而来,其中一人扬声道:“皇上驾到——”
音色浑圆,声势宏朗,余韵悠长,比起专职司礼的官员亦不遑多让。
女官们一路疾驰至王府门口,齐齐滚鞍下马,为首那人快步过去将谢重湖身子扶正,恭敬道:“传陛下旨意,灵王殿下免礼。”
谢重湖认得她,此人姓史,名为静修,是谢盈最早任命的那批女官之一,这些女官与寻常侍奉的宫女不同,不仅为人处事要机敏麻利,还需通晓经史,能协理一些简单政务,女官静修因才德兼备颇受对方重用,如今已为帝王心腹。
谢重湖知她是谢盈耳目,身份相当于前朝帝王身边的大监,便也不敢怠慢,同样郑重道:“谢陛下。”
就二人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已能远远看见皇帝銮驾金灿灿的九龙华盖??,只是须臾,几十个被坚执锐的羽林郎簇拥着一顶四面正红的轿辇小跑而来。轿辇停在王府门前,又是一左一右两位鲜衣女官打起帘子,宁光帝搭着女官的手腕下轿,缓步而来。不必吩咐,全副武装的羽林郎自动分列两侧,为九五至尊让出一条通路。
谢重湖正要问候,谢盈却率先道:“王兄久等了,沿途积雪,路不好走,故来迟了。”
“陛下言重了。”谢重湖颔首欠身,抬眸时恰与谢盈对视,瞧见对方眸中欢欣时,神色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展露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谢重湖虽每日都去尚书台,但若非五日一开的朝会和特别召见,平时是见不到谢盈的。朝会上二人例行公事,不是兄妹,而是君臣,更无推心置腹的机会,算起来从冬至起,他们就没促膝长谈过了。
谢盈经过后,曾为北府军将领、今任羽林大将军的赵越一声令下,几十名羽林郎立即恢复队形,神色肃整,令行禁止,一改前朝末年的松散之态,俨然一支劲旅。
将松散的羽林军调.教成现在这幅模样可非易事。赵越之下,有程氏兄妹分别掌管左右两骑,三人先筛去一批立场不坚的世家子弟,又将昔日南征北战的北府军士兵择优选入,补充兵员。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全军上下严加操练,固有忍受不住请辞回家的,可一番排沙简金后,留下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半年来弹劾三人治军严酷的折子不在少数,却皆被谢重湖压下,在他看来,羽林军非整顿不可,他才不放心将谢盈的安危交到一群酒囊饭袋手里。
羽林军履行护送之职,却不必守在门口,充当灵王府侍卫的是曾经悬镜司的执镜使。悬镜司由玄门鼎盛时代的悬镜台演变而来,除疑难杂案外,涉及六姓世家的事件也皆由其负责,如今仙道已死,悬镜司没了单独存续的必要,为破除前朝冗官的弊病,谢盈便干脆废除悬镜司,将贺识等底子清白的署官调去与其功能有所重合的刑部和大理寺。
这两所机关并不需大量打手,执镜使早先又多听命于谢重湖,后者索性向谢盈请求将这些人要了过来,作为王府护卫。
按理说,将皇上安全护送到灵王府后,羽林军便该回去继续巡防了,可赵越却迟迟不动,朝谢重湖挤挤眼睛,意有所指。
谢重湖目光自一众羽林郎脸上扫过,瞧见一张熟悉面孔时不禁会心一笑,转而对谢盈道:“陛下,臣可否喊一人出列?”
谢盈不解其意,却仍点头。得到对方首肯后,谢重湖负手而立,拿出昔日统兵的武将做派,高声喝道:“左骑羽林郎李照!”
一高瘦男子应声而出,从容行至众人最前,单膝跪地,先后向谢盈与谢重湖行礼。“微臣拜见陛下与灵王殿下!”
谢盈颇为惊讶,险些认不出来人是谁,这不怪皇帝陛下贵人多忘事,和羽林军一样,灵王殿下唯一的徒弟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初跟随谢重湖时,李照还是个堪堪到对方胸口的半大小子,与寻常少年不同的不过是份胆识与狠劲儿,而今两年过去,他个头雨后春笋似地蹭蹭拔高,已经赶上了师父,而且经历了灭周之战和一年的艰苦训练,无论是谋略武艺还是精气神儿都不可同日而语。
望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谢盈情不自禁地赞道:“免礼!士别三日,果真当刮目相看!”
一年前,李照随北府军一起来到金陵,谢盈引他入羽林军,本想封他一个校尉,却被谢重湖婉言劝阻。依照军功,李照完全担得起这个职位,但谢重湖认为他年纪尚小,仍需沉心敛性,再磨砺几年方可往上提拔。
李照起初还有些不服,他与北府军一干将领并肩作战,小有功劳,自认为已足具资质,但被程颖玩命强训了一番才意识到,自己与她以及程昀、赵越等大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便决心压下浮躁,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做起。
徒弟的转变,谢重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对李照的期望一直很高——李明远此生绝不应止步于区区一个羽林校尉、羽林监,甚至羽林大将军。
就当满朝文武为南北统一而欢欣雀跃时,谢重湖却居安思危,他视线落处不在中原,而在西北,在天似穹庐的阴山,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那里始终活动着一支强劲的游牧民族,目前虽分散不成气候,可一旦天降枭雄征服草原,将这支锋锐的长矛握在手中,矛头不日便会对准内地的大好河山。
身体所限,曾经千军万马避白袍的谢将军已经拿不起兵戈,沦为半个废人,但他的后继需要有人,需有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像曾经拱卫周朝的西平陆氏一样,成为大昭的藩篱,子子孙孙,世世代代。
——这便是师承的意义。
李照的师父是威名赫赫的灵王殿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这会儿见他被单独点出来,众人虽然艳羡却并不意外。
谢重湖拍着李照的肩膀,笑对谢盈道:“陛下介意今晚多双筷子吗?”
谢盈亦莞尔道:“今晚设宴的主人是王兄,问我做甚?”
言罢,三人相视一笑,谢盈阔步走在最前,进了灵王府的广梁大门,谢重湖与李照紧随其后。
待朱门合拢后,赵越扯开嗓子对众士兵吆喝道:“走!——”
几十名羽林郎齐声答“是”,余音在长街两侧林立的高门间震震回响,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