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一关,李照就迫不及待地撞进谢重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师父!好多天没见,徒儿想死你了!”
李照现在的身量已与谢重湖相当,又因日日在羽林军接受特训,练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此刻心里高兴,也没顾上分寸,直接将谢重湖撞了个趔趄。被撞的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反而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对方手臂,讪讪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不待谢重湖说话,谢盈率先笑着调侃道:“明远,你如今待你师父可要仔细着点,把他撞坏了,我可饶不了你!上次他因旧伤告假,只两三日光景,尚书台便积了一堆事情,可把我累坏了!”
进了自家的门,谢盈也随意许多,干脆连“朕”的自称都不要了。
“陛下。”谢重湖无奈看她一眼,旋即长叹了一口气。想当年他将北府军的军政大权交到谢盈手中时,曾叮嘱对方要学会用他,没想到这才两年光景,后者不但无师自通,而且毫不客气,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不让他累得病倒的分寸,可劲儿给他塞活干。
真不愧是亲兄妹!一点也不见外啊!
谢盈佯装听不懂谢重湖的言外之意,只管抿着嘴将眸子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哪儿有方才九五至尊的庄严气度。她那话,玩笑占了七成,李照却往心里去了,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灵王府的仆役皆知主人腿脚有疾,一个机灵的见他在冷风中站了许久,便将其常用的那杆乌木手杖取来。谢重湖确实站得腰酸腿麻,此处又没外人,便也不硬撑着,自然地将手杖接过。
李照见了,忍不住关切问道:“师父,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哇?你好久没指点我武艺了。”
闻言,谢重湖表情微滞,但很快遮掩过去,他拄着手杖慢慢踱着步子,一派气定神闲,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照心中一凉。
“这可不好说,看运气。运气好,几年能调养过来。”谢重湖侧目对徒弟微微一笑,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运气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昔日,谢重湖在北府军中威望极高,新朝建立之初,朝廷表面上一派和谐,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为稳定人心,同时对先周旧臣起震慑作用,谢重湖并未公开自己失去武功之事,对外只说是当年征战时落下了病根,导致旧伤时常发作。通晓内情的人除了他与谢盈外,就只有陆鹤玄和兰月如了,就连亲徒弟李照都被蒙在鼓里。
谢重湖倒不怕李照说漏嘴,而是对方并非六姓世家的人,没必要白蹚浑水,惹一身无谓的因果。龙脉也好,仙道也罢,都在他这一代结束吧。至于自己的身体……坦白而言,谢重湖是有感觉的,但为了大昭的江山社稷,也不负木辛夷的期待,他会努力长命百岁。
谢重湖越是轻描淡写,李照听着便越不好受,刚才还咧到耳根的嘴角顿时垮了下去,这倒并非他心思敏感,任谁见过谢重湖驰骋沙场的英姿,都会为之感慨惋惜,更别说是将对方当成目标追逐的人了。
见徒弟面露难过之色,谢重湖提起手杖敲了敲他的膝弯,道:“好了,大过年的愁眉苦脸做什么?再耷拉眉毛,晚上可没饭吃!至于武功,你也不用发愁,你在羽林军日日操练,又有你师父父指点内家功夫,指定差不了。”
听对方这般说,李照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师父,我听你的。”
谢重湖拍拍徒弟圆溜溜的后脑勺,又道:“我还没问呢,你不是说要随母亲和妹妹回颍川老家过年吗?怎么留下来了?“
李照这回却吞吞吐吐起来,扭捏半天方道:“我……我怕师父家里人少,怪冷清的。”
初来金陵时,谢盈特意赐了李照一座院子,叫他把母亲和妹妹接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小日子过得颇为温馨。临到年末,母亲要回去给丈夫上坟,便干脆将女儿也带上,顺道回母家过年,李照本也要随她们同去,却怕谢重湖寂寞,便决心留下来,并且特意没告诉对方,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谢重湖真没想到李照是为了他,心间不禁一暖,但还没等感慨徒弟是件贴心小棉袄,对方就摇身一变漏风大棉裤。
好徒弟认真看着他,一本正经儿地道:“师父,你别嫌我多管闲事。要我说,你早该娶妻了,你现在身子又不好,若能有个师娘照顾,我也放心。”
此言一出,谢重湖一下没踩稳,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大跟头——没错,李明远至今不知,他敬爱的师父和嫌弃的师父父竟是一对断袖!
这真不是谢重湖有意瞒着人家,当初收徒时李照年纪尚小,又对自己百般崇拜,他怕什么都说,给这孩子引上歪路。谢重湖虽不觉得断袖有什么可耻的,但也绝不希望人人都成为断袖,要是徒弟照猫画虎,哪天水灵灵地给他领回来个大小伙子,他是真要两眼一黑大呼“吾命休矣”。
李照这熊孩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丝毫没注意到谢重湖愈加精彩的脸色,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师父,我看你和颖姐姐就很合适,你们少时相识,算是发小,她武功也高,如今还是羽林左监……唔!呜呜呜!”
谢重湖捂着宝贝徒弟的嘴,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做徒弟的,怎还管起师父?刚刚那话,千万不要说给你颖姐姐,听见了吗?”
他是真的害怕,好不容易教出来的徒弟被程颖吊起来活活抽死。
思忖片刻,谢重湖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也千万不要说给你师父父。”
他不怕陆鹤玄把李照抽死,他怕对方知道后二话不说,拿根白绫就在他床前上吊。
李照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师父父?”
谢重湖:“……”
不慎说漏嘴的灵王殿下现在很想自己拿根白绫上吊。
谢重湖心力交瘁,暗暗向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谢盈投出求救的目光,后者会意,用眼神示意兄长不必担心,转头对李照道:“明远,你年纪也不小了,又在羽林军当值,应稳重些,不要乱点鸳鸯谱……”
谢重湖正要附和,话未出口,却听他的好妹妹,他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悠悠地道:“师娘啊,是你师父父才对。”
谢重湖:???
他能当场给皇上跪下吗?不,他能直接晕倒吗?
同样如遭雷击的还有得知惊天内幕的李照,他拼命眨巴着眼,努力理解谢盈的话。其实,李照有时也觉得谢重湖和陆鹤玄的关系过于好了,但他心思单纯,没往歪处想,这会儿遭谢盈点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相似乎和他想象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得知这个重磅消息,李照只觉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仿佛踩在棉花上,就连说话也语无伦次,“陛下,师父,臣……呃,徒儿有些不适,先、先行告退。”
他僵硬地向谢盈和谢重湖分别行了一礼,游魂似地飘走了。
见李照飘远,宁光帝向只剩一缕魂魄的兄长展露少女般清纯的笑容,扬着眉毛道:“哥,开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