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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番外五:地久天长(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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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有府中厨子筹备,不必谢重湖操心,他便与谢盈围炉煮茶,闲说些体己话。李照本也陪在旁边,但他心中震撼未消,尚不敢直视师父,不好意思在旁边杵着,遂飘去灶房帮厨了。

金陵的冬天不似北地那般要将人鼻子耳朵冻掉的严寒,而是处处弥漫着阴恻恻的冷意,像遭冰水浸过的棉被,重重压在身上,连正午的太阳也烘不干。往常坐在室内时,谢重湖常要在膝上盖条厚毯,腿脚才不至于冰凉,可今日不知怎的,在风中站过许久,不但没觉得冷,身上反而涌起绵绵燥热,嗓子也干得发紧,几句话的功夫便喝了一壶茶润喉。

二人正说着话,一女官进来通报,说陆鹤玄和言青溪回来了。果然,还不待她话音落下,远远便听一阵靴履飒沓,伴着陆鹤玄清亮婉转的笑声,与……呃,鸭子的叫声?

仔细听去,那鸭子像在骂脏话。

谢盈以为陆鹤玄顺道买了只鸭,闲来无事还要与这扁毛畜生吵上一架,便问:“今晚可是要炖老鸭汤?”

谢重湖起初不解其意,思忖片刻忽然恍然大悟,只觉哭笑不得,他清了清干痒的喉咙,无奈道:“陛下,那应该是……”

他话至中途,“鸭子”便自个儿扑腾进来——言青溪以咬穿陆鹤玄屁股的架势,一路撵着对方进来。“陆羽仙……咳咳……你有种别跑!”

“我没种!我就跑!灵王殿下救命!”陆鹤玄野猫般窜进里屋,一个滑跪出溜到谢重湖身前,紧紧搂住他的小腿。

谢重湖面色青白交替,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假装自己是入定的老僧。

听见身侧一声刻意压低的轻笑,陆鹤玄偏头看去,这才发现谢盈也坐在旁边,便保持跪地的姿势,顺手冲她揖了一礼:“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鹤玄如今只是六品算学博士,面见天子自然该行跪拜之礼,但此处无外人,谢盈不欲他被繁文缛节拘束,便赶紧让人起来。陆鹤玄也是个爽快人,麻利地拍拍膝盖起身,不等仆人搬来椅子,便一屁股挤在谢重湖身边坐下,还娴熟地将下巴颏搭上对方肩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熟能生巧。

谢重湖身上本就有些发热,又被陆鹤玄膏药似地黏住,额头立马见了汗,他轻嗽两声,忍无可忍地怒道:“陆、羽、仙!”

“哎——”陆鹤玄根本不看谢重湖的脸色,拖着长音甜甜地应了一声,俨然将对方当成一株茁壮生长的猫草。

“陆羽仙!”言青溪这时恰也追进来,本欲一脚踹爆陆鹤玄的屁股,却见谢盈也在场,刚抬起的腿迫不得已放下,他又咳嗽一阵,鸭子似地嘎嘎叫道:“咳……见过陛下……咳咳。”

谢盈惊喜道:“你的嗓子现在可是好了?”

言青溪失声是因过度使用言家秘术,遭到反噬,同谢重湖前些年受春风不渡侵蚀是一个道理,无法以医术治愈。如今仙道已死,没了龙脉的因果制约,兰月如想方设法配了许多药,终于妙手回春,让哑巴重新开口说话,就是暂时还说得不太好听。

“算是……咳,兰令官说……咳咳……”言青溪现在虽能说话,但嗓子仍不好受,像有刀片在刮,陆鹤玄于心不忍,也实在觉他叫得难听,便乐于助人地将话接了过来:“阿姐说还要再吃几个月的药,虽不能保证恢复如初,但至少不会鸭叫……嗷!痛痛痛!”

“你怎么还打人!真是好心没好报!”陆鹤玄抱着脑袋可劲儿往谢重湖怀里钻,活像只受惊的野猫,后者垂眸瞥他一眼,神色淡淡,暗自腹诽:不锤你,还留着过年吗?

言青溪恨得牙痒痒,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心里却觉和朋友们浑闹着,比在言家舒坦多了。早在搬离言家时,谢盈就给他觅了处宅子,但他懒得收拾,便一直住在谢重湖府上,但其实真要搬家也没那么繁琐,杂事不必他操心,都有仆役打点妥当,他赖在谢重湖这儿不走,怕的不是麻烦,而是落寞,今日回言家更是深有体会。

自从和家里闹翻后,言青溪便不与族中来往,但今日是除夕,不回去看看实在有些不像话,但一回去却发现,昔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亲人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即便以他没心没肺的性子,也不禁生出物是人非、宾朋零落的感伤,闲扯几句场面话便逃跑似地离开了。

谢盈看几人嬉闹也觉有趣,又听陆鹤玄说言青溪的嗓子康复有望,遂喜道:“这样好,我先前还想着让你去颍川帮衬应琳呢。”

当初的汝南太守应琳,半骗半强被言青溪和兰月如掳上了“贼船”,却没成想因祸得福,新朝建立后官升一级,做上了豫州刺史。言家如今虽从朝中隐退,但在豫州仍有些根基,应琳是个守成性子,谢盈怕言家暗中使绊,他应付不来,便想把熟悉情况的言青溪派过去助他,先前一直没提,是顾虑言青溪无法说话,恐办起事来有所不便。

言青溪听谢盈这般安排,虽感意外却没有拒绝,眼见着朋友们都各有事做,他虽没什么大才,却也不好意思游手好闲。况且,他的两位“舍友”一日亲密过一日,简直如胶似漆,他怕自己再不走,哪天撞见什么不该看的,被拖出去灭口。

谢重湖见陆鹤玄始终有说有笑,猜他访母有果,便问:“今日可见着你母亲?”

陆鹤玄的回答却让他颇为意外,前者摇头道:“没有,母亲仍未见我。”

但话音落下,陆鹤玄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平安符,摊在掌心,说道:“不过母亲叫人给了我这个。”

谢重湖拾起一枚仔细端详,说是平安符,其实就是个塞了香料的小布包,绣纹简单,针脚稀疏,一看就是不擅针线的人手缝的。

陆鹤玄摩挲着符上深浅不平的绣迹,面上流露怀念之色。“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年都要做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兄长。后来我离家拜师,兄长也大了,母亲深居简出,一心礼佛,就不再做了。”

其余三人听后皆默然。谢重湖将手中平安符还给陆鹤玄,却被对方推了回去,他不由奇道:“怎么?这枚不是给你兄长的吗?”

“兄长那枚,母亲做好后已在佛前贡过,叫人拿去烧了。”陆鹤玄将平安符放回谢重湖手心,合拢对方五指。“这枚,是母亲专做给你的。”

见谢重湖面露诧异,陆鹤玄解释道:“母亲不见我,却收了我托人转交的书信,我们的事,她知道。”

谢重湖闻言,惊讶之余不禁一阵脸热——既如此,陆夫人便是认下他了。

陆夫人的一生也算跌宕起伏,她出身高门,是大家闺秀,早年嫁入国公府,享尽荣华,又诞下两个儿子,夫妻之间亦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人人都赞这是一段难求的好姻缘。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盛极而衰乃世间常态,或许陆夫人是个过于聪敏的女人,所有人都沉浸在盛夏的如火如荼时,她先一步听到了悲秋的风声,她或许犹豫过、挣扎过,却选择遁世看破,将余生交给青灯古佛。

果不其然,富贵正好,无常却到,一场欢喜终悲辛。

她从喧腾走入寂静,却希望儿子的后半生不必和她一样凄清。

“咳。”

正当谢重湖面红心跳时,言青溪意有所指地咳了一声,前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见谢盈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唇线抿成一条狡黠弧度,他本就发烫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就连白净的耳垂也似要滴出血来。

言青溪简直没眼看,恨不得一出正月就去颍川赴任。

依照传统,年夜饭需有鱼有鸡,还得闷上一碗香甜软糯的八宝饭,谢重湖本也想这么安排,陆鹤玄却别出心裁,提议吃铜锅涮肉。

南方水运发达,物产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珍馐美味数不胜数,而北国,尤其是西北边陲,天也苍苍,地也茫茫,往北一步是千里冰封,往西一步是黄沙漫漫,连新鲜蔬菜都种不活几株,哪去弄稀奇好看的菜肴。

因此,当地百姓逢年过节并不兴做一大桌子饭菜,而是支一口铜锅,熬浓浓的汤底,把牛羊肉切了薄片涮进锅里,捞出来沾各种干料。一家人也不讲究尊卑,男女老少围着热腾腾的锅子坐成一圈,香喷喷的涮肉配烤得外酥里嫩的白馍,亦不失为人间美味。

陆鹤玄当初往凉州赴任时,也跟军中武官们吃过几年,凉州官吏还怕他这金陵来的公子哥吃不习惯,没成想对方还颇好这一口,更何况大家伙有说有笑地凑在一起,远比一人一张小桌子来得快活。谢重湖听他这样说也颇觉有趣,便让府中厨子提前备好食材与各式香料。

王都金陵占据地利,交通便易,食材的选择也大大增多,灶房不仅备了上好的牛羊肉,还将肥美的鳜鱼切成肉片,白嫩嫩堆了一大盘子,又把买来的活虾剥壳去头挑线,捣成肉泥捏了圆滚滚的丸子,并有滑溜溜的鲜豆腐,绿油油的小菠菜,粉嘟嘟的湖塘藕,水灵灵的脆山药,就连鸡鸭鹅掌也去皮洗净,剔光血丝,白花花地整齐码了一排,太阳一照,莹莹生光,宛如羊脂玉雕的如意,总之一眼望去赏心悦目,光是生着摆盘都勾得人食指大动。

陆鹤玄闲不住,自诩经验丰富的涮锅名家,举着长勺去灶房折腾汤底。言大少十指不沾阳春水,本和谢重湖等人一起坐着闲聊,但他嗓子尚未好全,闭上嘴是哑巴,张开嘴是老鸭,就连自己都嫌说话声呕哑嘲哳,讨了几杯茶便觉无趣,遂去灶房挑陆鹤玄的刺儿玩,美其名曰监视对方不要把灶台弄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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