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与谢盈许久未能闲话家常,兄妹两人相谈甚欢,全然不觉时间流逝,白瓷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待浓茶变清茶,已是寒日西倾,余晖蒙蒙。晚山欲燃,翠微茫然,金红霞光越陌度阡,洒落鳞鳞瓦砾,被蓬松的雪顶接住,化入湿冷寒柔。
谢盈见对方水不离手,还止不住咳嗽,担忧问道:“兄长可是着凉了?我叫人熬些祛寒的汤药来?”
谢重湖抿了口近乎无色的茶水,暖流入喉,嗓子非但没觉松快,反而吞刀子似的,火辣辣地痛。他将杯中残茶饮尽,用力咽下喉中不适,开口却道:“不必,许是被他们熬辣椒呛的。”
谢重湖虽有些头疼脑热,却并不觉十分难受,大抵是晌午在外头被风吹的,他隔三差五就犯些小毛病,因此也没放在心上。况且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若因他一点小恙闹得大家伙儿紧张兮兮,岂不扫兴。
闻言,谢盈深吸一口气,好像确实有点呛鼻的气味。这时,似为印证谢重湖的话,外头突然爆出一阵饱含怒意的凄厉鸭鸣,与一只卷毛八哥的大呼小叫。
“咳咳……陆羽仙!我要……咳!宰了你……咳咳!”言青溪紧闭着一只眼,满身红彤彤的辣椒油,举着锅铲就往陆鹤玄屁股上招呼。
“实在对不住!但话说回来,你一个不干活儿的跟在我屁股后边转悠,又傻愣愣地不知道躲,我忙得晕头转向,难免跟你磕碰……哎哎哎!你干嘛!那铲子是做饭的!我还要呢!”陆鹤玄迈开长腿足下生风,颈上一长串干辣椒随风飘扬,个个红如玛瑙,被余晖照得灿然生光。
王府厨子采购的辣油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威力可想而知,言青溪被浇得“红光满面”,脸上火烧火燎,像被开水烫过,他疼得呲牙咧嘴,根本顾不上和始作俑者讲理,只想和对方同归于尽。只是还没等追上陆鹤玄,就忽见一个红影迎面飞来,他正操着公鸭嗓破口大骂,来不及闭嘴,让那不明物体好巧不巧地进了嘴巴。
“你站住……咳咳……我……唔哇!呸呸呸!”言青溪猛咳几下将口中异物吐出,却为时已晚,灼痛的辛辣自唇齿扩散,迅速爬满整个口腔,他舌头顿时麻了。
“陆羽仙!咳咳……水!水!”言青溪被辣椒内外夹击,脸上嘴里一齐冒火,他顾不上追陆鹤玄,跟受惊的鸭子一样扑腾打滚儿。
“坚持住!我来救你!”陆鹤玄速度飞快,眨眼工夫便从灶房提来一桶水,不由分说朝言青溪兜头泼去。
“住手!停!停……嘎!——”一声惨叫后,言大少从麻辣鸭变成了落汤鸭。
秉承帮人帮到底的传统美德,陆鹤玄忙脱下外袍将言青溪裹成鸭肉卷饼,扛起来就往屋里冲。“赶快换身衣服去,大冷天可别着凉了!”
“呜呜!呜!——”言青溪眼耳鼻口皆被蒙得严严实实,呜了几下便没了声,也不知是气昏了还是憋晕了。
身为唯一靠谱的人,李照心力交瘁地和众仆役收拾那两人的烂摊子,一番清点过后却发现个大麻烦。陆鹤玄端的那盆辣椒油本要用来调料碗,现在却被一滴不剩地泼到言青溪身上,用辣椒面虽也能勉强凑合,但味道难免大打折扣,府中管事本要打发下人紧急采买,李照却将这个活儿揽了过来。今日是除夕,铺子关得早,这个时辰估计不剩几家,让仆人走过去定来不及,他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赶上。
李照手脚麻利,果然不辱使命,不出小半个时辰,就满载而归,言青溪刚换过衣服,瞧见他手中满满一坛子辣油,就如耗子见了老鼠药,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回到灶房,李照将辣油交给厨子,又将一提纸包递给陆鹤玄,后者的狗鼻子隔着包装便闻到了点心的甜香,拆开一看,果真都是自己喜欢的。
陆鹤玄帮了一下午的倒忙,早累得筋疲力尽,辘辘的饥肠叫个不停,眼下离开席还早,他便不多客气,捻起一块荷花酥扔进嘴里,边嚼边含混不清道:“哩肿么知道唔爱吃这个?”
李照却摇头道:“这不是我买的,刚才在门口,我碰见个人,说和师父父有交情,让我帮忙捎个礼,聊表心意。”
陆鹤玄闻言倒是奇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几时有过旧相识,因问道:“那人没说自己是谁?”
“没,我还问了。”李照回忆着神秘来客的样貌,也觉颇为古怪。
——江南绝不会有这样的人。
他看不出年纪,若说青年,面容则失于沧桑,若说中年,身形却过分挺拔。他的脸、他的头发都黄仆仆的,皮肤堆叠的褶皱里似隐了陈年的污垢,身上像有很多土,甩甩头就能从发间抖漏。金陵夏天潮热,冬天湿冷,哪积得上那些干土?
可那人虽瞧着邋遢,却绝非潦倒,目光精悍,神气内敛,静静站在那里,矗立如一座铁塔。与之对上眼的刹那,李照陡然一惊,沙场磨砺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对方必是习武之人,而且刀刃舔过血,身上背着人命。
但违和的是,那人眼神却不凶戾,望向灵王府的门楣时,眸光平静到哀伤,他像有许多故事要宣扬,却三缄其口,将余韵托付西风浩荡。
苍茫,是他给李照的第一印象,如果后者有朝一日,得见戈壁秋霜的萧索与阳关大雪的肃杀,领教千岩叠嶂的崔嵬与万壑相聚的磅礴,便会明白,那人古旧的靴履踏过何方。
“哦对,那个人给了我这个,还说你看到后就知道他是谁了。”说着,李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交给陆鹤玄。
即便隔着粗粝的麻布,陆鹤玄仍立即意识到,那熟悉的坚硬触感是什么,他轻抖着手指将系带解开,果见一方小印安静地躺在掌心,“羽仙”二字的罅隙里,仍残着暗化的印泥——这是他的私印,是一个叫“范宁”的男人独身离去时,他亲自塞进对方手里的。
不顾李照在后头追着喊,陆鹤玄夺门而出,可王府门前早没了人迹。道旁,半化的积雪被人踩实,结成泥灰的冰,冷冷映着夕阳余烬,长长的脚印延伸到金紫交辉的禺谷,愣是在绣户的摩肩接踵间踏出了天高地广,似一串沉雄渺远的驼铃。
晚来风急,卷落檐上积雪,白霰凄迷,颈间阵阵寒意,陆鹤玄做梦似地举目远眺,见落日如盘,徐徐坠入远山的缺口,对面的天边,半透明的月自莹白雪线浮起。仿佛又闻胡琴琵琶与羌笛,此时此刻,凉州的晚景也定是一样的壮丽。
当年范宁走后,陆鹤玄曾派人悄悄打探他的下落,得知对方到过凉州,却没承他的好意定居,采买了些必需物品便匆匆上路,往北再往西。
往后便不能知其形迹。
远山长,云山乱,八千里路路漫漫,冥冥中陆鹤玄始终有种预感——范宁会回来,却不是现在,有朝一日,他会以绝非凄惶的姿态重新走来,他的脊背会再度挺立傲然。
“……师父父!师父父!”
李照喊到第三遍时,陆鹤玄才回过神来,见对方站在自己身侧,满面狐疑。
“师父父,那到底是谁啊?”
陆鹤玄想了片刻,很轻地答道:“故人。”
李照差点翻了个白眼——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心中好奇,李照还想再问,陆鹤玄却已转身进门,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他回头叮嘱道:“刚刚的事不要说给任何人听,你师父也不行。”
李照下午刚得知师父和师父父间的秘辛,尚沉浸在震撼中的小脑瓜很难不起遐思,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那该不会是师父父的旧情人……哎呦!”
话音未落,他脑门便挨了一记爽脆栗子。
“不是就不是呗!怎么还打人!”李照捂着脑壳,对陆鹤玄怒目而视,“小心我告诉师父……哎呦!”
“小兔崽子!”陆鹤玄为师不尊,为父不仁,朝徒弟亮出猫猫拳,“本师父父打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