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时分,晚霞散尽,举头皓月初升,飞彩凝辉,如将白玉盘托举高空,低头灯火灿烂,耀金炫银,似把夜明珠撒落棋盘。一言概之,乃是好景一派,画图难足。
百姓历经离乱,好不容易盼来个安稳的年,是以家家欢哗,人人擎盏,酒到杯干,好不热闹!
值此佳节,一向低调的灵王府亦彩灯高悬,笑语阵阵。厅堂正中,白气滃然,状似瑞兽吐烟,实为浓汤腾雾,香辣咸鲜的热气中,众人围桌而坐,鲜肉时蔬并各色蘸料众星拱月,簇拥着一口浑圆的大铜锅。
锅置双味,半红半白,以隔板分明泾渭,各有千秋,红卤以高汤作底,辅以牛油、辣子、葱姜蒜末及花椒八角等香料,白卤烂煮母鸡肥鸭,并以炖熟的骨棒蹄花,又用肉茸扫汤,至色泽清亮。
时断时续的笑闹喧哗中,红白两汤亦按捺不住,不多时,只听沸声渐起,水泡滚滚,似热泉上涌,早先下进锅里的菜肉依次浮起,从流飘荡,勾人垂涎。
咕嘟咕嘟的水声中,众人齐齐望向谢盈,后者目光亦巡睃一周,见大伙儿均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不禁失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早就说了,今日过年,不必在乎那些礼节,都放开了玩闹,尽兴才好。”
言罢,她便以身作则,率先动筷,捞起肥瘦相间的肉片,滚过料碟,送入口中,不等细嚼,眸子便是一亮。其余人见状,亦端起碗碟,几双木箸齐齐扎进锅里,似鱼鹰捕猎,出水时皆满载而归。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谈天说地,其乐融融,陆鹤玄还嫌不够红火,本想划拳行令,打探一周,却发现兴致勃勃的只有自己。言青溪喉咙未愈,不欲吃这哑巴亏,谢重湖与谢盈兄妹其实见过,但未曾实操,至于李照,为了在师父面前维护乖徒弟的形象,坚决谎称不会。
陆鹤玄孤掌难鸣,只好悻悻作罢,但他绝非安分守己的主,嘴被满桌珍馐美味堵住,筷子却不肯消停,仗着自己身手敏捷,频频截胡言青溪涮好的鳜鱼肉,把后者气成了一只鼓胀的河豚。
谢重湖下午仅觉喉咙不适,并未放在心上,不料挨到晚上却头昏脑胀,肺腑亦燥热非常,胃中更起阵阵恶心,对着色香味俱全的铜锅涮肉也提不起半分食欲,但他见众人皆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便也不好败兴,只默默忍住,拣些清淡的菜吃。
与言青溪笑闹的间隙,陆鹤玄偶见谢重湖神色恹恹,只从白汤里捞菜,因问道:“怎么了?可是不和胃口?”
谢重湖轻嗽一声,言简意赅道:“辣。”
陆鹤玄见他面色微红,额沁汗珠,真以为是辣的,遂笑道:“这还辣?你是没去凉州吃过席,那地方天冷,为了御寒,男女老少皆嗜辣成瘾,士兵们冬天支铜锅,都没白汤。那红彤彤的一片,全是辣子……”
他话到兴头,正欲和谢重湖宣扬自己千锤百炼的吃辣经历,却见对方朝他身后微扬下颌,意有所指。他回头一看,恰见汤勺趁机伸来,舀走了碗中最后一只虾丸。不仅如此,盗者发扬“带毛不吃掸子,有腿不吃凳子”的传统美德,陆鹤玄刚涮好的嫩牛肉、鹌鹑蛋、山药片、粉藕段……凡是能放进嘴的,统统不见踪影!
“哎!你好歹给我留一点啊!”陆鹤玄惨遭偷家,不禁大放悲声,痛斥对方“忍能对面为盗贼”。
身为罪魁祸首,言青溪双目圆睁,两腮鼓似金鱼,奋力大嚼之际不忘朝陆鹤玄挤出饱含轻蔑的冷笑。李照见惯常捉弄自己的人吃瘪,幸灾乐祸地捧腹大笑,可还没等他合拢嘴,就见眼前一道白影晃来。
李照得谢、陆二人传授武功,灭周之役历经实战,平时操练更是从不马虎,日积月累下来,武学进境虽不说一日千里,但在羽林军中也称得上名列前茅,可那白影来势之迅疾,竟远超其反应速度,他避之不及,口中似进了勺粉末。
脑中警铃顿时大作,但异物干燥的触感仍让他下意识吞咽,待回过神来,万事已然休矣!
“呜!辣辣辣辣!水……水!”李照捏着嗓子,钻天猴似地从座位上弹起,四处觅水不得,辣得涕泗横流,吱哇乱叫。
这回看热闹的人变成了陆鹤玄,他兴高采烈地欣赏着对方满屋乱窜的狼狈样,还煞有其事地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这都反应不过来,还……嗷!”
谢重湖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低头喝了口热汤润喉,掀眼见陆鹤玄仍眼泪汪汪地捂着额头,遂淡淡道:“这不就破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盈置身混乱之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几人嬉闹,她出身高门,又是家中嫡女,自幼被诸多规矩束缚,几时过年也没这般快活,因此也不阻拦,任他们疯个尽兴。
众人边吃边谈笑风生,待杯盘尽空,炉火阑珊,明月已高悬中天。若按传统,用毕团年饭后,大伙儿便该聚在一起守岁,但铺毡对坐、大眼瞪小眼属实无趣,陆鹤玄便提议去外面放爆竹,众人一致同意,遂欣然起行。
及至府门口,远远可闻零星几声噼里啪啦,残响如长长的尾巴,拖在尖锐短促的爆炸身后,总要慢上半拍,才徐徐扫过清阒的长街,又似纤细的短鞭,节奏顽皮,撩拨地抽打着朱门深处少男少女的心弦,令其神往不已,憧憬街巷两三条外的逍遥自在——勋贵人家家大业大,规矩也大,往往不许族中子弟和寻常市井孩童一样玩闹。
夜风骤起,正红碎纸呼啸着闯入街口,在紧闭的门户间屡屡碰壁,却不曾被挫灭了兴意,依旧三五成群嬉闹而过,以其天真的童趣,曳着硝烟的喜庆,在耸立的华宅外攻城略地。
恰有残红两点拂面而来,谢盈探手欲截,那纸片儿却来得机灵,左闪右避,只挠挠她的手心,便一侧身形,从指缝溜了过去。弃我去者不可留,谢盈便纵那轻佻的红点逃逸,望它翩飞着搔猫逗狗,扰乱别个的心。暗处时闻犬吠并一两声尖细猫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