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指尖凑到鼻前，细嗅略呛鼻的烟气，正当沉浸在对那香辛来处的遐思时，一点白灿灿的亮光忽自眼前燃起，溅出滴滴拉拉的火花。

谢盈抬头，见谢重湖捻着根一尺长的细铁丝，铁丝一头正乱蹦着金星。

他轻嗽一声，问道：“要吗？”

谢盈惊喜地接过，漂泊在外的三年里，她曾见孩子们过节放花，心里也痒过，但念及自己早过了玩炮仗的年纪，便不好意思凑这个热闹，但今日乘兴而来，便想试上一试。

她捏着那不断爆花的铁线细细端详，问道：“这是哪里买的？我从没见过这般小巧玲珑的。”

不待谢重湖答话，另一人便大摇大摆溜达过来，胳膊肘自然地搭上前者的肩膀，得意洋洋道：“哪儿也买不到，这是我自个儿做的！名叫火树银花。”

闻言，谢盈更觉意外，奇道：“你竟还会这个，怎么做的？将作监都钻研不出这么巧的物件。”

陆鹤玄是个不禁夸的主儿，听谢盈这般说，大尾巴早翘上了天，他又燃了根铁线，在空中连画几个圆圈，说道：“这容易，从火石刮下细粉，再用泥和了黏在铁线上就成。”

他还欲接着自夸，却被谢重湖悠悠地打断：“容易？看来是不疼了。当初也不知是谁烫了满手大泡，鼻涕一把泪一把叫我给吹吹。”

但显然，谢重湖低估了对方脸皮的厚度，陆鹤玄被揭了老底，非但没生出惭色，反扬着眉毛叫嚣：“那又如何？你就说吹没吹吧！你就说心没心疼我吧！是谁跟快哭了似的？嗯？你敢说吗？”

一串话竹筒倒豆子，把谢重湖噎了个正着，他本就因受风起了热症，此刻被陆鹤玄当众挑出私事，更觉头晕目眩，两腮立即泛起潮红，本想一拳锤歪那张可恶的鸟嘴，奈何烧得手脚无力，只得忍而不发，忿忿地咬唇盯着对方。

陆鹤玄不知谢重湖身体不适，只当他说不过自己，便欠揍地朝其吐吐舌头，接着展示自己的杰作。火树银花燃尽后，他让仆役搬来个状似盆景的玩意，指道：“这个我给起名叫三千客。”

众人不解其意，陆鹤玄神秘一笑，用火折子点燃引线，一道尖细颤音过后，盆景突然绽开火花，大的小的十分热闹，虽挤在一起，却各燃各的互不干扰，待烧尽后才知道，原来是将许多小花炮绑在铁线弯成的树枝上，点燃后如百花齐放，煞是好看。

不必陆鹤玄解释，大家此刻也明白了名字的含义——不正是“满堂花醉三千客”嘛！

三千客不负制作者的期望，果然赢得了大家一致赞叹，众人正笑闹，远处忽闻钟声起，浑厚古远，如潮水荡涤，阒寂夜空泛起重重涟漪。下一瞬，金陵城犹如一口烧开的汤锅，欢声鼎沸，数不清的烟花不约而同地升起，层层叠叠，铺满了天际。

子时已到，宁光二年新启。

金花爆裂，一声声撼着人心，不绝于耳的喧嚣中，谢重湖仰头望向天际，不知是发热所致，还是烟火过于璀璨，他心神被明如白昼的夜空摄去，眼前光怪陆离。

流火无数，灿然夺目，却来去匆匆，唯皓月高悬，虽圆缺更迭，却万古常见。二十年前的除夕夜，他眸中也曾倒映过不夜之天，忘了在十三州的哪里，只记得是和谢婉灵一起。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清辉洒落，醇厚朦胧，像杯冷酒浇了满头，他不饮自醉，目眩神迷，似浮漾在盛大的梦里。

“……谢重湖！”

听见有人唤他，他循声望去，见陆鹤玄背靠绚烂生花的夜空，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旁边尽是好友亲朋。

“来了。”

谢重湖哑声轻笑——梦不会比这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