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不便在宫外留宿,烟花放尽后与众人小叙半个时辰,便被羽林军接回皇城,李照也随队伍走了,后半夜恰好轮他当值,言青溪和陆鹤玄干了一整天的架,此刻身心俱疲,很快便去自个屋里歇下。
灯灺酒阑,宴席散去,仆役灭了多余风烛,亮堂的灵王府隐去光辉,在阒寂夜幕中安然入睡,唯余谢重湖的卧房亮着一豆微光。
陆鹤玄正埋头铺床,渐闻忽浅忽深的脚步伴硬物拄杵地的嗒嗒,交错着自门外而来,他太熟悉谢重湖走路的声音,无需抬眼便知来人是谁,因问道:“怎么样?这个节过得可算喜庆?你若喜欢,我们往后年年都这么办。”
一语终了,半晌听不见回答,他回身去看,见谢重湖恹恹地倚门站着,嘴唇惨白,脸颊却浮着病态的潮红。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哎!谢重湖!”话音未落,陆鹤玄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揽住对方下滑的腰身。
哐当,手杖横倒在地,谢重湖将大半重量压在陆鹤玄身上,却仍觉头重身轻,不胜站立,眼前金星乱迸,似还燃着那噼里啪啦的火树银花。
“我可能……咳咳……有些发热……”他费力动唇,艰难从肿痛的咽喉挤出几个字,一语未竟,就喘声迭起,口吐热气。
陆鹤玄见谢重湖这幅模样便知不好,忙用手背试他额头温度,果不其然触到一片滚烫。他二话不说,捞过膝弯将那摇摇欲坠的人打横抱起,这才发现对方后背和脖颈皆被冷汗沾湿,额前碎发也打缕黏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陆鹤玄也顾不上问谢重湖何时病的,立即脱了他外衣鞋袜,将人塞进被里裹好,正要转身出门却被拉住衣角。
谢重湖颤颤巍巍支起身子,勉强将眼皮撑开一线,视野却像磨花了的琉璃,什么都看不真切,就连眸光也涣散迷离。他奋力仰头辨着眼前艳红的色块,哑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不等陆鹤玄回答,他就因气力不支摔回枕上。
“还能去哪?请大夫啊。”陆鹤玄眉头紧锁,又急又气,却没法对着病人发火,便只捉住对方不安分的胳膊塞了回去,又将锦衾往上拉了几分掖好。
闻言,谢重湖不由苦笑,刚欲说话却被咳嗽堵住了喉,他蒙着被子猛咳了一阵,才眯着眼虚弱道:“别去了……今天是除夕,医馆早没人了。”
陆鹤玄仍不死心,道:“太医署肯定有人当值。”
“罢了,你这一去……咳……肯定要惊动陛下。静澄也刚歇下,他白天被你泼了一桶冷水,若不好好歇息,也该着凉了。”谢重湖侧身蜷着,小半张脸陷在软枕里,话音时断时续,“这样……咳咳,你叫人烧壶热水,切些姜片进去,明早若还不好,再去请也不迟。”
他见陆鹤玄站着不动,强打精神轻声慰道:“没什么大碍,可能是中午灌了风,歇一歇便好,你快去吧,去吧。”
陆鹤玄看他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将他眼前碎发别至耳后,轻声叮嘱道:“好,按你说的。你好生躺着,别起来。”
谢重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缓缓阖上眼帘,羽睫翕动几下便不颤了。他烧得浑浑噩噩,也不知陆鹤玄去了多久,疑梦疑真间仿佛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原想睁眼看看,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谢重湖?汤好了。”陆鹤玄挨着床沿坐下,将汤碗放在一旁,轻拍谢重湖的脸颊,后者却只是皱了皱眉,并无其他反应。
陆鹤玄只得先将谢重湖后脑垫高,舀了一小勺姜汤,本想喂给他,却突然停下,自己先尝了一口,试好冷热再递至对方唇边。可谢重湖意识朦胧,齿关咬得很紧,嘴打不开,真正咽下的姜汤不足十之二三,大半都洒出去,顺着嘴角淌到衣襟里了。
陆鹤玄轻“啧”一声,眸中难掩焦躁,思忖片刻,他索性脱了鞋袜上床,扶起谢重湖绵软无力的身体,让对方靠坐在自己胸前,而后轻柔捏住两腮,令其微微张嘴,再一勺勺往口中送去,待半碗姜汤喂下,已然过了小半个时辰。
见谢重湖终于能喝下些东西,陆鹤玄暗暗松了口气,正去舀汤,忽觉怀中之人猛地抖了一下,他起初还以为是热汤下肚,病症有所缓解,可还不待面露喜色,谢重湖突然使劲将他推开,挣扎着扑在床沿,对着痰盂“哇”一声呕了出来。
陆鹤玄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捞住对方腰身,轻轻拍背为他顺气。谢重湖似呛了东西,咳得撕心裂肺,头埋得一次比一次低,仿佛肺腑每回震颤都会从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榨走些力气。他半晌才止住咳嗽,抖着手拨开倒垂的长发,正欲直起腰背,身体又猛地痉挛,旋即猝然躬身,稀里哗啦吐得比刚才还凶,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去。
谢重湖接连吐了三次,第一回就把白天吃的饭尽数呕出,后来胃里实在没了东西,便只一个劲儿地吐苦水。陆鹤玄见他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不敢喂,仅按着他后心穴位为其疏导气息,待终于消停下来,更已打过三下。
灯花早在二人折腾时谢尽,清阒的黑暗中,陆鹤玄俯下身,用脸颊贴了贴谢重湖额头,虽仍有些热,却不似起初那般滚烫骇人。心神略定,他附在对方耳畔,轻声问道:“还难受吗?”
“……”谢重湖唇齿微启,却没能发出声音,勾在陆鹤玄衣襟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陆鹤玄拨开谢重湖黏在额前的乱发,觉他脸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呛出的泪,便问:“洗个脸,好不好?”
谢重湖咕哝一声,含混不清,陆鹤玄隐约觉得胸口被顶了一下,便当对方点了头,遂将怀中之人小心放下,光脚下地将搭在水盆的丝帕沾湿又拧干。他刚回到床上,便觉有只冰凉的手在被中摸索,触到他袖口后竭力向上,虚虚攥住他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