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呢。”陆鹤玄眉眼微弯,用被把人裹严了揽进怀里,仔细将他眼角水痕和唇边污物拭净。
渐渐地,谢重湖不再抽动,只安静地任对方摆弄,不知是昏了还是醒着,陆鹤玄便也不去扰他,轻托着后颈将人放回枕上。
末了,陆鹤玄本想弄点冷水给他敷着额头,刚欲起身,手指却被人轻勾了一下。恰在此时,明月拨云而出,伏在屋檐似笑非笑地探看,泠泠眸光照透窗纱,映出谢重湖眼底微芒,如初晴残雪,似有若无,将消未消。
陆鹤玄不禁怔愣——原来,谢重湖一直是睁着眼的吗?
一直睁着眼看他。
“陆羽仙……”谢重湖嘴唇翕动,好像说了很长一段话,陆鹤玄却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他无奈一笑,搂着对方重新躺下,轻声道:“嗯,我不走的。”
谢重湖深吸一口气,仍觉肺腑憋闷,仿佛有重石压在胸口,关节也酸痛难耐,全身好似散了架,更别提伤过的地方了。难受之际,他下意识拽着陆鹤玄衣襟,往对方温热的身体上贴,陆鹤玄索性将他脑袋轻按在自己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后背。
黑暗中,陆鹤玄垂眸打量着谢重湖头顶发旋儿,五指插进对方墨发深处,缓缓梳刷而过。注视着对方发丝从指间漏尽,陆鹤玄心里忽然升起个怪念头——要是谢重湖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直病着,一直蜷在他身上,一刻也离不开他。
如此,他就不必恐慌谢重湖哪天会突然不告而别,就像曾经那样。
陆鹤玄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念头辄一滋生,便渴饮着他的隐忧和独占的欲望,野草似地恣意疯长,转瞬便占据了整个心房。鬼使神差,他伸手探向谢重湖腰际,顺着若隐若现的骨骼轮廓一路向下,直至触到那圈凹凸不平的旧伤疤。
要是当初谢重湖的手脚没能接上,又或是接上但只是一对无知无觉的摆设,又会是怎样的呢?
扪心自问,陆鹤玄并非没有想过,尤其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的时刻,他甚至魔怔地觉着,那似乎也很不错……至少这样一来,谢重湖就永远也离不开他了。
想入非非之际,陆鹤玄指腹摩挲起对方伤处皱缩的皮肤,食髓知味,不知不觉一点点加了力道,直到谢重湖吃痛似地轻呻一声,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指甲竟已掐入对方皮肉。
陆鹤玄慌忙抽手,指间仍似残存着不可言说的奇异触感,他搓搓手指,忽然没来由地难过,却不知如何诉说,便只贴在对方耳侧,哽咽了声“抱歉”。
“无妨。”许是发了汗,开始退烧,谢重湖昏沉的头脑清明了些,他伸手抚上陆鹤玄背脊,奋力摸索到对方后颈,逗猫似地一下一下捏着,又使劲儿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陆羽仙……”谢重湖很轻地开口,嗓子仍哑得厉害,却将字句咬得清晰,“不要害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模样。”
诚然,初识陆鹤玄时,一身枷锁的他确被对方的肆意自如吸引,羽仙羽仙,他希望他的小仙鹤可以不被凡俗所累,尽情张开翅膀,飞得很高很高。
可怎奈天不遂人愿,世事常逆己心……那只本该纵横天地的小仙鹤,被他赘入了尘埃里,落了一地黑翎白羽,滚了满身鲜血泥泞。
但那又如何呢?
“陆羽仙……睡吧。”谢重湖揽过陆鹤玄脖颈,让他恰能将下巴搭在自己肩膀,“乖了陆羽仙,我那儿也不去。”
陆鹤玄闹腾了一个白天,又看顾谢重湖半宿,早就筋疲力尽,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听着耳畔呼吸变得均匀,谢重湖小心抽出压得微麻的手臂,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端详着陆鹤玄的睡颜,对着那样好看的一张脸,他却忽然悲从中来。
大抵是前半生胡来的报应,不过一年光景,谢重湖就尝到了苦果,一年四季,只有春末夏初过得还算太平,入秋后病痛便初见端倪,至隆冬更是变着法儿来熬人,看过多少名医都说治不得,只能慢慢养着将息。他才二十有六,陆鹤玄也未至而立,他不知自己多久会真的变成残废,更不知那往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去……余生很长,所以更显艰辛。
但是啊……谢重湖垂眸端详陆鹤玄的眉眼,看着看着便朝他眼尾小痣凑近,蜻蜓点水地浅啄了一小口。
就算这样,他也一定要活得很长,他要和他的小仙鹤地久天长。
会吗?
远方的村落里,渺远鸡啼划破天际,晨钟酬和嗡鸣,似有汪清泉注入浓墨,夜色开始淡褪,晨光熹微。
会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