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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番外六:寻隐者不遇(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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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风血雨送来永平二十三年的黄梅季,诏狱不因沉在地下而幸免于暑气,闷热潮湿的牢房内,横七竖八的士子组成一支即赴鬼门关的预备役,受过重刑的奄奄一息,顺理成章充当先锋军,零星几个未经拷打,也早已吓没了半条性命。

薛灵籁瘫坐暗生青苔的墙角,眼见苍蝇在褴褛的衣衫搓手歇脚,蛆虫蠕蠕爬过溃烂流脓的皮肉,却提不起分毫驱赶的力气,和同在一间囚室的狱友一样,他已经整整三日未进水米,饿到啃衣裤维持生机。

“每鞫囚,无轻重,先以醋灌鼻,禁地牢中,以火围绕,绝其粮,多抽衣絮以啖之。”百余年后,昭宁光年间一位名为“顾尚筠”的史官,在其耄耋之年率众著成的《新周史》中,如此记述先周永平末年的讯囚酷法。

薛灵籁被剥去靴履,足腕枷痕青肿紫胀,撑开破烂的裤管,跳痛异常,手腕也是一样。他昨日刚受严刑,险被大枷夹断手脚,身旁或坐或卧挤在一处的人皆是这样,留给他们的路有两条,要么屈打成招,要么遭凌虐至死。

这时,牢门口响起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两个狱卒巡睃一周,如秃鹰捕猎,一左一右,探爪提起一瘫软倒在地的人形。那人薛灵籁见过,与他同为晋王府中门客,往日青衫广袖、谈笑恣如的士子只剩一把嶙峋瘦骨,乌黑浓发蓬如萋萋荒草。

他的腿大概被夹断了,面条似地软绵绵拖在身后。被押走前,这生死难辨的人突然回光返照,挺起青筋毕露的脖颈,冲惶惶然然的同伴们放声疾呼:“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曾犹未悔!”

虽然瘦成一把骨头,却是副潇潇君子骨。

和他一样,薛灵籁自下狱之初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永平二十三年,帝年过耳顺,开始着眼自己的身后事。永平帝有六个儿子,活到成年的共四位,除了被立为东宫的嫡子外,还有次子秦王,三子晋王,与四子齐王。帝以晋王勇武果决,有自己年轻时的风骨,对其宠爱尤甚,太子因此对晋王颇为忌惮,晋王亦有夺嫡之意,二人各结朝臣,广募僚属,相互倾轧。

年初,太子抱病,久不见好,前不久奏请上疏,言为晋王以巫蛊之术咒害,且有晋王府属官献证,晋王见势不妙,即刻起兵反抗,却棋差一着,失败被捕。

永平帝执政末期,因年迈体衰,精力每况愈下,愈发多疑且鼓励告密,乃至任用酷吏,闹得朝廷上下人人怖惧。巫蛊之案事发后,他在太子党的怂恿下将晋王废为庶人,发配凉州,并将大权委以太子,广搜晋王党羽,罗织罪名,肆意囚杀,牵连之人数以万计。

这便是周朝史上最有名的冤案——甲辰逆案。

周朝门阀之气颇盛,太子的支持者多为世家大族,其中以谢、秋两家为首,晋王背后亦有勋贵撑腰,但比之太子,他用人不拘一格,是以薛灵籁等白衣出身的士子亦能被招为门客,不过东窗事发后,寒门子弟无家族庇护,自然成为了首要迫害对象。

半个时辰过后,狱卒去而复返,牢内众人本以为他们会拖回个伤痕累累的人,可那二人却空手而归,士子们心中皆是一沉——那人不是死了就是屈打成招。

死亡固然可怖,但后一种结局似乎比前一种更令人难过。是的,并非令人轻蔑而是令人难过,众人皆知狱吏的酷刑有多残暴,诸如“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等数不胜数,与之相比就连“铺棘卧体”与“削竹签指”都显得平平无奇,但凡历过的都不会对自诬者嗤之以鼻,他们只是惋惜,那样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魂灵,竟也不得不低垂到尘埃里。

众人各异的目光下,两名狱卒向薛灵籁走去,将他粗暴地提起,扭送出去。临走前,薛灵籁没有像前一人那样高呼明志,神情却是不输于对方的坚毅,他认为自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刑房离囚室并不远,正常走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这条阴暗的小路,此刻在他脚下却无比漫长。

薛灵籁被狱卒半拖半架,踉跄而行,他双脚虽然未断,但八成也裂了,每走一步都如行刀山,隐约可感骨茬摩擦。他竭力咬唇不呻吟出声,把将出未出的痛哼吞回腹中,只是须臾便冷汗沾衣。道旁,阴森囚室林立,无数双或惊恐或麻木的眼睛,幽幽暗暗,鬼火般浮在腐烂的霉味里,目送他——也是不久后的自己——被押去人间地狱。

进门之前,薛灵籁被布条蒙上眼睛,这是刑讯惯用的手段,黑暗和未知总能激起人心底的恐惧。

早在门外,薛灵籁就闻到了血腥气,进屋后刺鼻腥膻更是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昨天进来时,气味绝非这般浓烈,一天一夜的时间,狭小的方寸之间,不知浸了多少人的鲜血,又将多少无辜的魂灵从肉身剥离。

思及此处,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本能地止步不前,身后狱卒不耐其烦,用力搡了一把。他被推了个趔趄,剧痛的足腕支不起重量,猝然一软,将整个人甩到地上。

啪唧。

跌倒时,薛灵籁好像踏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他不敢细想,只手脚并用挣扎着远离。心脏狂跳,几欲破胸而出,他害怕了。

狱吏和刑讯打了多年交道,熟谙人心的坦途与罅隙,他将薛灵籁微变的神情尽收眼底,旋即冷笑一声,开始问话。提问内容与第一回大同小异,无非让人招供莫须有的罪行,薛灵籁虽心生怖惧,却坚守自己与晋王的清白,认为巫蛊案乃太子党自导自演的假戏。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即便晋王真要夺嫡,也不会采取巫蛊这种既不靠谱又容易落人口实的办法,以对方的魄力,直接发动兵变,杀太子迫使皇上立他才是上策。

薛灵籁的回答换来狱吏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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