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吏循声回头,瞧清来人时心中一惊,忙令左右放下刑具。视线落处,两人一黑一白,由门而入,白衣人看面相莫约而立,怀抱精巧拂尘,一袭雪色道袍纤尘不染,垂眸敛目,神色安详,悠悠然宛如遗世独立的道像。
白袍道人狱吏并未见过,但对方旁边的黑衣官吏他却再熟悉不过,不必那人发号施令,狱吏忙趋步至其面前躬身行礼,殷勤道:“下官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那玄色劲装的正是掌管诏狱的廷尉,他余光扫了眼毕恭毕敬的狱吏,却不予理睬,诚惶诚恐向身旁的白衣人颔首。狱吏见此情状,心中暗暗乍舌,廷尉乃总揽生杀予夺的诏狱老大,官阶高居三品,与六部尚书平齐,那白袍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令这等大官卑躬屈膝。
白衣青年虽备受礼遇,神情却不显骄矜,反向廷尉欠身回了一礼,温声道:“有劳大人了,还请大人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廷尉连声答应,不敢怠慢,狱吏精通察言观色,无需对方提点,立即命狱卒松开薛灵籁身上的刑具绳索。
待闲杂人等退避,白袍道人穿过满地狼藉,行至薛灵籁身前。狱卒们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清理地上污物,那人华美衣袍很快被血迹和泥水染了边角,洁白衣摆黑红斑斑,煞是诡异。
薛灵籁虽被松绑,饱受酷刑折磨的身躯却提不起力气,只能垂首看着来人鞋尖,白衣人见状干脆俯身蹲下,视线与对方平齐。
“我名尘昼,你可唤我表字启明。”
说话人语调轻柔,嗓音醇厚,平平无奇的简短介绍落在薛灵籁心里,却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身为晋王府门客的他自然知道,这位尘姓男子乃当朝钦天监监正,但令他吃惊,以及让廷尉敬畏有加的并非区区一个五品官职,而是那人苍梧尘氏家主的身份。
能以寒门之身被晋王收为门客,薛灵籁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周身疼痛并不妨碍他脑子转得飞快,短短几息间,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他想不通,自己仅是一无权无势的小辈,即便尘家想从巫蛊案中捞些好处,也没道理从他身上下手。
方才受刑时,薛灵籁额前皮肤被铁箍磨破,丝丝缕缕的鲜红蜿蜒而下,糊了眼帘,他奋力眨去睫上血珠,哑声道:“原来……是尘大人,我一介阶下囚,不知……咳咳……”
话音未落,便被喉头涌起的腥膻淹没,薛灵籁咳嗽一阵,胸中气息未定,忽被人轻柔地捏住两腮,不待反应,口中就被塞进个东西。
“咽。”尘昼声音极尽温柔,像在抚摸听话之人的耳朵,语气却不容拒绝,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仅微微抬了下薛灵籁的下颌,那东西就滚进对方嗓子眼里。
尘昼喂的似乎是粒药,入喉即化,薛灵籁眉头紧蹙,下意识干呕,前者见状迅速按住他后心几处穴位,翻涌不止的反胃感这才平息。
“给你服下的是补气镇痛的药,没有毒。”尘昼眼眸微弯,避开伤痕扶薛灵籁坐直身体,自己也搬了张椅子在对方面前正襟危坐。
尘昼的话大抵不假,药丸下肚,效果立竿见影,四肢锐痛顿时减轻不少,就连肺腑也不似方才那般滞涩憋闷。薛灵籁无力行礼,便只点头表示谢意,清了清嘶哑的喉咙,低声道:“咳……多谢尘大人好意,请问您找我所为何事?”
尘昼也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可以救你出去。”
薛灵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入狱的几天里,这话他已听不同人说了无数遍,无非是诱骗他自诬罢了。
尘昼知他不信,便从怀中取出折叠方正的明黄帛书,展开递至对方眼前,说道:“这是加盖了皇上玺印的手谕,我还没胆子造这个假。”
帛书精致华美,落款处玺印精巧鲜明,薛灵籁在晋王府上谋事不假,却不曾有机会看到御诏这等机密文书,他辨不出真伪,但思忖尘家没必要为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犯欺君之罪,便暂且当成真的。
薛灵籁一目十行读过帛书,眸中不可思议之色更甚。“尘大人见谅,我所涉乃谋反之罪,实在想不到圣上竟能亲自下诏赦免。”
尘昼轻笑一声,话音中透出似有若无的嘲讽:“若说容易倒也容易,两千灵石,圣上欣然同意,恨不得当天就让诏狱放你出去。”
闻言,薛灵籁愈发惊诧警觉——两千灵石,在天地灵气日益稀薄的今天,即便对坐拥灵矿的六姓世家而言也绝非小数目。
他因问道:“尘家想让我做什么?”
尘昼轻拢拂尘,置身腥气扑鼻的刑房,却似端坐莲台,视周遭腌臜如同虚妄。他并未立即回答,任对方的疑惑在空中吊了半天,才语焉不详地道:“顺其自然。”
一语终了,他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
薛灵籁见尘昼故弄玄虚,眉头皱得更紧,反正已置身这等境地,他想不到再差能差到哪儿去,便也不掩饰语气中的讽刺,讥诮道:“何为自然?既然尘家精通易数,难道看不清巫蛊之案的真相吗?”
末了,他又自言自语似地跟了一句:“难道看不出周朝江河日下的境况吗……”
而令薛灵籁意外的是,面对他言语中的挤兑之意,尘昼竟点点头,坦然道:“当然看得出。”
薛灵籁闻言一愣,尘昼却毫不避讳,直言道:“但现在周朝气数未尽,所以我来救你。”
“我?呵……我救不了周朝……”薛灵籁自嘲地笑笑,少时他自负才学,踌躇满志,还会怀抱几分挽狂澜于危难兮、扶大厦之将倾的豪情,可历经宦海沉浮,见过人情冷暖,才明白屈子为何投江自尽。
“你当然救不了。”尘昼似笑非笑,眸光盈盈,再度语出惊人,“也没人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