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籁心头一悸——此言大逆不道，与谋反无异！

尘昼却似无知无觉，唇角仍噙着宁静恬淡的笑意。“我说得不对吗？历朝历代不都号称千秋万岁，可又哪个躲过了是非兴替？世人皆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你可知，天地也在慢慢老去？”

薛灵籁不答反问：“尘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尘昼见对方满脸的不信任，遂轻叹一声，解释道：“天机不可泄露，我无法与你说得太直白。总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功成未必在你，然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薛灵籁是个聪明人，不难听出尘昼的弦外之音，因此更觉诧异。“尘家为什么要……”

“嘘——”尘昼竖起食指于唇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灵籁只得将未宣于口的后半句咽下——尘家为什么要推翻周朝？

“尘家没有立场，我们只是天道的传声筒。”尘昼唇角微弯，将家训娓娓道来，“苍梧尘氏谛听天命，我们永远站在天道那边。”

薛灵籁并不通易数，对尘昼这话不置可否，沉默良久，他问：“你救我出去，那其他人呢？你明知道他们本是无辜。”

尘昼只答了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见对方不语，尘家家主又道：“或者，你想被折磨致死，或屈打成招诬陷自己的旧主？”

闻言，薛灵籁眼中痛苦之色更甚。

他有扛下酷刑、和地上那滩门客一样“肝脑涂地”的勇气吗？踏进这间阴暗狭小的刑房前，他曾自以为是有的，但就在刚刚，若非尘昼打断，他恐怕就要招供了吧。

尘昼挽救的不仅是他的性命，也是他可笑的自矜。

薛灵籁发了许久的呆，恍惚间犹见启程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姿，当初拜入晋王门下时，他又何尝不以为，千里之马终于和伯乐相遇……往昔种种光怪陆离，雪花般纷纷然扑在睫上，刺痛他的眼睛。

最终，所有画面收束在泥泞的地上，红流与白浆，一人尸首横陈，断气前面目狰狞。

薛灵籁猛一激灵，神魂回笼，见尘昼仍安静地坐在他身前，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刑房阒寂，遥遥可闻犯人受刑的哭嚎，与将死之人若有若无的呻吟，鬼魂在啸啼。一缕彻骨的冷意蠕蠕攀上小腿，在他清瘦的脊背徘徊不去。

薛灵籁艰难抬头，与面前的男人四目相对，他看见尘昼也正看着他。尘家家主的眼睛很美，很黑，很深邃，如远而无可至极的宇宙，盯得久了甚至会生出要被吸入其中的错觉。

他垂下眼帘，错开那双美得令人不安的眼，嘴唇嗫嚅几下，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尘昼读懂了他的唇语，眸中波澜不兴，点点头，温言道：“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曳着血污斑斑的道袍起身离去。

牢门重新合拢后，薛灵籁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破口袋似地软软瘫在刑椅上，寂静沉重，湮没了他颤抖的呼吸。

当天傍晚，薛灵籁便被提出诏狱，并非被狱卒粗暴拖走的，而是用担架小心抬出去，不光是先前折磨他的狱吏，就连廷尉都态度大变，和他说话时细声细气，眼中闪动着讨好的敬畏。

诏狱外，尘家的马车已恭候多时，几名麻利的仆役接替狱卒，轻手轻脚将他搀了上去。马车驶得平稳，若非连绵的辘辘声一直在耳边滚来滚去，薛灵籁几乎感觉不到车在疾行。

苍梧尘氏，周朝的顶级门阀之一，所有用度无不是上品中的上品，尘昼待他又极为客气，客气到了恭敬，就连接送他的马车都是自己惯常用的那辆。

薛灵籁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茫然地枯坐在温软舒适的车厢内，鼻息间缭绕着迥深香气，闻来，却苦涩至极。薛灵籁觉得，自己从呱呱坠地到此刻的人生仿佛一幕可笑的滑稽戏，他不满世家倾权朝野的政局，妄图以寒门之身闯出一片天地，到头来却被尘家家主搭救了性命。

但他还是走了，他选择了逃走，他不想为太子党做假证，更不想被活生生蹂躏成泥。

他害怕了，他只是个凡人而已。

思量间，薛灵籁抖着手，肿痛的指头拨开车帘，见马车外，夕阳收回光辉，暮色压顶，行人零星，过眼景物和他行经的二十六年一样，在昏茫中川流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