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籁并未被带回尘家宅邸,而是送去了金陵城外一处别庄,恭候多时的大夫为他看伤治病,毫不吝于各种续筋接骨和活血散瘀的名贵药材,更有侍女仆役悉心照顾,只两月不到,他伤势便痊愈了大半。
自那天诏狱分别后,尘昼再没找过他,也没让他做任何事,尘家上下都以侍奉主人的礼节待他。如此,薛灵籁在别庄过了段清闲日子,每天看看书,养养病,踱来走去,把阶上青苔都踏了个干净。期间,尘家人并不避讳向他透露朝中消息,寥寥数语,外边已换了天地,年号亦从永平改作绪宁。
薛灵籁离开诏狱后不多日,永平帝便暴病去世,太子理所当然坐上龙椅,至于先帝突发的恶疾与他有无牵系,朝中无人敢议——几张不识时务的嘴,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情节严重者甚至丢了性命。
太子登基后,晋王不幸在流放途中“遇险”身亡,秦王与齐王也以诸般罪名先后被杀,牵连甚众,算上之前的巫蛊案,下狱者万余不止,四千多人斩首,其余人流徙蛮荒,途中死亡者不计其数。
远离庙堂,住进清净的别庄,俗世纷扰仿佛也离薛灵籁而去,耸人的消息飞出庄严雄伟的太极正殿,搅动满城风雨,落到幽僻的宅院只作点点滴滴,洗得密叶更翠,天色更清。薛灵籁也暗自诧异,这些曾令他义愤填膺的讯息,时至今日竟无法牵动他的心。
生死里走过一遭,他隐隐懂了些早先不屑一顾的道理。贤愚不等,善恶不同,身在局中,龙争虎鬬,皆以自己为天命所归,满口仁义礼智,到头来无非是抢那把椅子。太子为夺帝位,不惜手足相残,那他所支持的晋王殿下呢?若非棋差一着,杀兄弑弟逼父的,恐怕就要换个人了。流血的头颅还是那个数目,不过是另一批名字罢了。
可薛灵籁明白,他也并非了然一切的通透,只是心灰意冷了而已。
血雨下来一塘青蛙,没日没夜地呱呱呱呱,腥风吹散了滃郁水汽,又是一季夏残秋至,菊华渐有佳色,荷塘凋零。
第一朵银桂在秋霖绽开香气,馨然的潮湿里,尘昼派人传来口信,说明日将有南行的商队路过,让薛灵籁跟他们同去。行李早就打点好了,盘缠丰厚,除了终点未知,算得上一场安闲的旅行。
薛灵籁不知自己应何去何从,但按尘昼的意思,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于是翌日天明,他谢过尘家人,跟上悠悠响来,又渺渺远去的铎铃。
商队一路往南,在第四天的清晨和薛灵籁告了别,他们要乘船出海,横渡万里碧蓝,将东土织物带去骄阳灼烈的天竺大地,载回满船香辛,或还有几位远赴重洋的僧侣。
薛灵籁又行了几十里路,向着屏于十三州东南海岸的雁荡山。及至山脚,薄暮已迫近远山,夕阳不高不低,卡在两峰的间隙,想举目眺望,眉睫却被近处滴翠的郁浓压住,不能见峭拔险怪的穹崖巨谷。千岩云中竞秀,万壑深谷争流,矫首伸颈欲辨,却只能在虬蟠横斜的枝杈间窥见一抹似有若无的山色,远远挂在天边,被晚霞染得旖旎。
不识雁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薛灵籁静观落日滑入山坳,最后一缕天光逃逸,猬藏眼底,他垂拢眼睫,闭目犹视浅金红的余烬。若有所感,不可言传。
心间似有风起。
傍晚,投宿于山脚客栈。店小,但胜在屋不渗雨,墙不漏风。茶粗饭淡,费用却意料之外地公道合理,掌柜没因方圆几十里独此一家而坐地起价,在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世道,也算得上一股清流。
薛灵籁在楼上要了间房,见屋内逼仄,便去楼下厅堂用饭。荒郊野岭,难得正经吃食,清粥小菜,果腹勉强,更谈不上可口美味。薛灵籁在尘家别庄享了两月的优渥待遇,却不觉此间吃食难以下咽,经历过牢狱之灾,他胃口曾一度被衣絮填满,能讲究就讲究,不能讲究就将就,但凡吃不死的,他并不觉有何吃不下的。
有座天然屏障耸立眼前,太阳升晚落早,薛灵籁刚喝了几口粥,霞光便悄然散尽,星斗初见端倪,天地阒然无声,只余近处碗碟碰撞——除了他还有零星几个歇脚的客人。
掌柜为了省灯油钱,舍不得让烛火燃得太亮,昏暗的厅堂内,客人只好摸黑用饭,为防吸到鼻子里,都吃得很斯文、很慢。
粥碗见底,薛灵籁用木勺轻轻刮着残米,错落有致的吞咽声中,突然搅起阵急促马蹄,客人们只当是进山人路过歇脚,回望一眼声音来处,就接着埋头于饭食之间。可数息后,他们便发现自己错了。
一群彪形大汉鱼贯而入,险些将门框撑爆,这伙人显然不像来打尖住店的,个个凶神恶煞,手中刀兵寒芒森森,犹如暗处蛰伏的毒蛇鳞光。客人惊呼阵阵,隐约夹杂女子的啜泣。
薛灵籁心中一沉——坏了,他们怕是遇见出来抄掠的山匪了!
似为印证他的猜测,为首的壮汉举起宽刀,狞笑一声:“都老实点!将身上钱财乖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当初辞行时,尘家予了薛灵籁不少财物,只要俭省一些,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但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跟性命相比不值一提,更何况经历巫蛊案后,他愈发看淡功名利禄,因此无甚犹豫便将装盘缠的包袱取出放在桌上。
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一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趁劫匪忙于搜刮,悄悄挟了包袱,想摸黑从后门溜走,可跑了没几步便被突然踹倒,猛地扑在旁边的木桌上,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劫匪们的注意,领头的刚将一名客人的钱财收入囊中,闻声看去不禁冷笑,嘲讽道:“竟还真有人自不量力想逃跑!”
言罢,他朝暗处大手一挥,命令道:“老八!把灯都点起来,让他们看看这儿是谁的地盘!”
匪首话音落下,昏暗的厅堂顿时亮了起来,灯火燃得极旺,仿佛不要钱似的。
“大哥,您终于来了!今儿可有一只肥羊!”
说话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客人们看清后面色俱是一变,只见一炷香前还趴在柜台上算账的掌柜屁颠屁颠跑到匪首身边,眼中闪动贪婪的光。
——这客栈竟是山匪开的黑店!
见此情景,薛灵籁只得苦笑,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这间客栈大抵只是个幌子,掌柜则是山匪的耳目,一旦发现有油水可捞就向山上报信,同伙便立即下山劫掠。此处背靠深山,地势险峻,官府鞭长莫及,就不怪匪患猖獗了。
掌柜指着薛灵籁,兴奋道:“大哥,就那个人,他的行囊看着比别个都沉,小弟就特意留了心。刚刚他给钱的时候,小弟可是瞧见有不少金银!”
匪首闻言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毛,却并未直奔薛灵籁而去,而是走向方才想趁乱逃跑的中年人。那人摔倒时肚子正好撞在桌角,正软绵绵地趴在桌上干呕。
“想跑?”匪首阴恻恻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中年人,眸中迸出一抹凶光,突然抬脚踹向那人小腿。
嘎嘣!
骨骼崩裂的脆响乍起,旋即被中年人的惨叫吞没,那人一条腿软趴趴地拖在地上,显然是断了,客人们纷纷别开目光,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