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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番外九:遗书(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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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终了,众人许久无言,就连以口舌见长的言官也跟哑了似的,谢重湖亦不催促,慵懒地靠回椅背,浅抿了口茶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厅内只偶尔响起他压低的咳嗽声。

“殿下。”不出谢重湖所料,果然有言官起身向他长揖一礼,懊悔道:“下官不明缘故,贸然上疏弹劾,还请殿下恕罪。”

经此人带头,一众言官随之站起来赔礼,谢重湖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道:“御史台设立的初衷就是纠察百官,诸位也都是直言极谏科出身的进士,明察秋毫自然是诸位的职责。”

“但是。”谢重湖话音一转,不复方才的温和,“矫枉过正亦非可取之道,陆羽仙说的不假,若仅为了弹劾而弹劾,朝中上下难免人人自危,办起事来反而束手束脚,有碍政令施行。”

众人闻之连连应声,言辞恳切,颇有悔过之意,今日过后,先前弹劾谢重湖的言官再次集体上疏,这次却是认错悔改,皇上见事情和和气气地解决,亦没过分苛责。独有件事出乎灵王殿下的意料,他与陆鹤玄的事迹不知被谁泄了出去,坊间市井得了如此珍惜的材料,免不了添油加醋编成戏文话本,一度在金陵畅销。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辗转难眠的那晚,谢重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说来好笑又无奈,人心就是这样,很多人热衷于把不是断袖的人说成断袖,但若对方落落大方地承认,他们反而自讨无趣,流言也就此而止。人们从不吝于对遮遮掩掩的私情报以恶意揣测,但在爱面前,他们却无话可说。

宴会散席后,诺大的厅堂内只余灵王殿下一人,他懒懒地蜷在轮椅靠背的软垫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谢重湖的孱弱七分是装,却有三分是真的,虽不像演的那般夸张,但大张旗鼓地折腾一顿确实颇耗精力,以至于他连脸都没擦就恹恹地闭目养起神来。

座下轮椅许久不用,也跟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各处都不甚灵便,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谢重湖听着老友呻吟,安抚地拍了拍扶手,回忆宴席上的种种,忽然忍不住笑了,他这个人有时真的很古怪,为了把那群言官感动得涕泗横流,轮椅都大大方方坐了上去,而那天陆鹤玄随口一句无心之言,他却较真得恼羞成怒,不惜和对方大吵一架。

谢重湖长长地吐了口浊气,暗自喟叹——旁观者清,陆鹤玄说得真没错,他确实是个窝里横,也难为对方一直好声好气地忍让。想到这里,他抻了个懒腰,使劲按了按酸痛的脖颈,准备喊人备车,亲自去接陆鹤玄回来。

“明远!——”谢重湖仍闭着眼,拖着长音喊了一声。

“哎师父!”李照应声而入,刚要去推谢重湖的轮椅,却见一只红彤彤的大扑棱蛾子从天而降,还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久等多时的陆鹤玄从房梁一跃而下,轻灵落地,摆手示意李照出去,后者当然不愿夹在二人间做大灯笼,见到陆鹤玄虽也吃惊,还是忙不迭地退出门外。

陆鹤玄匆匆赶到灵王府时,宴席已经开始,他不好硬闯,就退而求其次做了回梁上君子,将谢重湖对宾客们说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若换做平时,陆鹤玄心里早了开了花,此刻指不定踮着小猫步蹦到谢重湖怀里撒泼,但先前在父亲书房的意外发现令他半分也笑不出来,配上谢重湖方才的心里话,倒是让他想扑到对方怀里大哭一场。

“明远?”谢重湖迟迟不见李照来,眼睛刚要睁开却被一双温热的手覆住,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微微一怔,旋即脱口而出:“陆羽仙?你怎么来了?”

谢重湖刚要起身,陆鹤玄却率先转到他面前,双手撑住轮椅扶手,将其囚在自己两臂之间,宛如一只护食的猫,而后猫儿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喵喵叫:“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陆鹤玄很少在谢重湖面前展露这般进攻性十足的姿态,因为这样做的后果往往是被后者对着嘴唇狠咬一口,但谢重湖现在没心思计较细枝末节,错愕道:“你都听见了?”

“嗯。”陆鹤玄俯身盯着对方迅速泛起酡红的白净面皮,不大乐意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待谢重湖开口,他从怀中摸出那张泛黄的信纸,在其眼前抖开,忿忿道:“这是什么?”

谢重湖定睛一看,顿时僵在原处,如遭五雷轰顶——这竟然是他当初留给陆鹤玄的遗书!

准确而言,是整整八十封遗书之一。

此等“罪证”,他明明早就毁尸灭迹,怎会漏了一张?!

谢重湖虽没说话,没能控制好的表情却将自己的老底泄了个一干二净,陆鹤玄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就知八九不离十,唇角彻底撇了下去,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我从你放去我家的旧书里发现,你还想瞒多久?一辈子?”

就在一个时辰前,陆鹤玄才得知,斩断龙脉的代价远非谢重湖所说的经脉寸断,对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身死魂销的觉悟,至于后来为何捡回一条残命,他不难猜测是木辛夷的功劳。

陆鹤玄的话开启了谢重湖尘封多年的记忆,当初就是木辛夷捣乱,这封临时夹在书里的信才成了漏网之鱼。谢重湖一时气急,下意识怒锤轮椅扶手,暴喝道:“木望兰!”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此举无异于不打自招,只能强行圆道:“都是木望兰搞的鬼!”

哎哟,真是人在坟中躺,锅从天上来!谢重湖慌不择言,早将朋友情谊抛到九霄云外,反正木辛夷已经死无对证,是非黑白岂不就是他一张嘴。于是,他接着胡诌道:“对,都是木望兰捉弄人,你莫要被他骗了。”

呵,装,你接着装。

“哦,是吗?”陆鹤玄指节攥得嘎嘣直响,眉眼却仍旧笑意弯弯,“但是我可不止找到这一张,那么厚一沓,都是他写的?他模仿你的字迹还真像啊。”

“不可能!”谢重湖一时紧张,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那些我早就烧……”

“啧!”话音出口的瞬间,谢重湖懊恼地砸了下大腿,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当初他托木辛夷的福死里逃生,回到金陵第一件事就是向谢盈要回了那箱遗书,一张不落地烧了个干净,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成想被陆鹤玄套了话,竟不打自招。

陆鹤玄已彻底变了脸色,连假笑都挤不出来,垂眸紧盯着谢重湖,顾盼生辉的漂亮眼睛睁得溜圆,活似狩猎的野猫,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对方,又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谢重湖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谢重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谢重湖身躯蓦地一颤,还不等他说话,陆鹤玄便抢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没断奶的小孩?口口声声一起面对,你却要独自去死!骗了我一次两次三次,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英雄!特别有能耐!是不是觉得你比别人都强,没了你天要塌地要陷,十三州的人都活不下去!”

“我没有!”谢重湖猛地挺身攥住陆鹤玄手腕,鼻尖却忽然一凉,仰头只见那人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如断线的珠子,砸到他大睁的眼里,激起咸腥刺痛。

谢重湖忍不住闭了眼,陆鹤玄垂落的泪珠顺着他脸颊滚下,滑入唇缝……好苦。

“谢重湖……”陆鹤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我在你眼里到底是……”

“你是我夫人!”谢重湖突然大吼,声音之响甚至将陆鹤玄的耳膜震得生疼,他直直看进那双婆娑的泪眼,迎上对方眼里愕然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是灵王你就是灵王妃!你是我谢重湖想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每喊出一个字,谢重湖都好似从身体中榨取些力气,架势比起表白更像殉道,一席话喊完,他虚脱般倒回轮椅靠背,胸口痉挛不止,想咳嗽却没劲儿,只能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

陆鹤玄被谢重湖的阵仗吓呆了,就连眼泪都被生生吓了回去,他甚至怀疑,但凡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谢重湖就要将他毙命于此。

不过,这隐忧也只存在于陆鹤玄的想象,谢重湖现在即便有心也无力,他身体本就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这些天又没少为陆鹤玄和言官弹劾的事费心劳神,本以为好不容易解决一桩大事,却又闹出遗书的风波,心弦刚松下来就再度紧绷,情绪大起大落,是以胸口突然堵得厉害,几乎透不过气,眨眼工夫便冷汗如雨,面颊也浮上病态的嫣红。

察觉谢重湖的异常,陆鹤玄也顾不上他会不会真把自己“毙了”,忙俯身蹲下,轻拍对方后背。谢重湖虚虚抓着衣衫前襟,每每吸气喉咙就响起“嗬嗬”的粗重声音,像是堵了东西。

“你哪里难受……”陆鹤玄话音未落,谢重湖遽然呛咳起来,二人离得过紧,前者只见眼前溅出一抹暗红,脸颊随之一热,抬手抹过,竟是血迹!

陆鹤玄瞳孔骤缩,正要将谢重湖歪斜的身子扶正,却见其衣衫前襟血点斑斑,俨然是刚咯出的。他脸都吓白了,刚想抱起谢重湖就往外冲,却被对方阻止。

谢重湖扶着陆鹤玄手臂直起腰身,嘴角虽仍挂着血丝,唇色却不似方才那般惨白,他轻拍对方手背,哑声慰道:“没事,这几天总咳嗽,肺腑难免燥热……把淤血咳出来,反而舒服了不少。”

“你这几天一直咳嗽?!肺里还积了淤血!”陆鹤玄差点蹦起来,仿佛被一脚踏扁了尾巴。

“……”这是谢重湖今天第二回很想扇自己大嘴巴子,他干脆闭起嘴巴,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这几年,谢重湖入秋后虽也时常咳嗽,却不曾咯了血,而郁火攻心,哀思伤肺……想到这一层,陆鹤玄终于忍不住,什么面子啊骄矜啊统统不要了,扑在谢重湖膝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道:“呜呜……对不起我不该气你……我不是故意的……谢重湖你不要死呜哇哇哇哇!”

“我几时要死了!别拿我袖子擦鼻涕!”谢重湖额上青筋直跳,若非手脚乏力,恨不得把陆鹤玄头朝下种地里。

“嗯嗯嗯呜呜呜……”陆鹤玄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弃了谢重湖被鼻涕弄脏的袖子,又携起人家另一条袖管抹起眼泪。

谢重湖:“……”

他突然很想再吐一口血出来!

谢重湖躺在轮椅靠背上,无力地瞅着这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三岁小孩,但幸好岁月不败美人,陆鹤玄长得很漂亮,漂亮的人哭起来非但不会显丑,反而加倍的惹人怜爱。有那么一瞬间,谢重湖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色令智昏的纣王,而陆鹤玄就是石矶娘娘派来蛊惑他的狐狸精。

谢重湖暗自叹息,终是捧住了小狐狸精的脸,瞧见那双泪光盈盈却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时,却明白为何纣王最后愿和妲己一同葬身火海。

这是他的小狐狸,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陆羽仙,我不会死的。”谢重湖把陆鹤玄的头按在自己膝上,不轻不重地揉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那天对你发了脾气,后来想想,心里很是后悔,这几天,我……我日日想见你……那些遗书,我没告诉你,不是没把你放在心上,我是想着都过去了,没必要再说出来烦心。”

“所以陆羽仙,你搬回来好不好?嗯?”谢重湖捧起陆鹤玄的脸,俯身向他鼻尖啄去,落下一个犹带腥气的吻。

“嗯嗯嗯嗯……”陆鹤玄抽噎着往前拱,将整张脸埋在谢重湖掌心,小猫似地一下一下蹭着对方虎口的茧痕。道理他如何不懂,那些狠话也是一时气急,话赶话蹦出来的,几时当了真呢?

见陆鹤玄答应,谢重湖眉心终于舒展,轻捏对方软软的脸颊肉,柔声道:“好啦,那就起来吧,我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去吃月饼,有你喜欢的馅。”

陆鹤玄边打嗝边点头,站起来绕到后边去推谢重湖的轮椅,却被对方拉住袖口,而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刚刚宴客时还因腿疾发作而“寸步难行”的人,竟拍拍屁股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陆鹤玄惊呼道:“你腿没事啊!”

“嗯哼。”谢重湖活动着久坐而发僵的关节,见对方满面错愕,不禁嗤笑出声。他瞧陆鹤玄还杵在原地,故意促狭道:“还不走?需要我在你眼前悬块月饼钓着你?”

陆鹤玄脸上泪痕未干,听见这话却狡黠一笑,道:“月饼才钓不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猝不及防地搂过谢重湖膝弯,将其打横抱起,调侃道:“但这个可以……呜哇呀呀呀!!”

咬了好半天,谢重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陆鹤玄微肿的嘴唇,后者痛得涕泗横流,摸着充血的唇瓣呜呼哀哉——第一次见鱼饵反咬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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