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天犹似混沌未开,穹庐扣在大地,如一顶磨花的云母罩子,举目所及皆是暗沉的白,万丈高空的更高处,冷冻的层云冰山般浮荡天际,偶尔两峰相撞,地崩山摧而无声阒寂,破碎的云屑自庞然大物剥离,簌簌成剔透的沙粒,落到人间便改名换姓,唤作雪,更似霰,因状若冰晶。
深冬的寒意自北地的冰原南侵,携瀑雪浩浩啸往金陵,途中遭南洋的暖流驯化,低回成情意绵绵的绕指白沙,被苍松的排刷阻截,将墨翠针叶洗得簇新。宁光四年的初雪,温柔依旧。
慈幼局的书斋外,松柏与铁梅红白交映,掩了诵声朗朗、吟哦悠悠的碧窗,一男一女立在檐下,男人雪衣,女子黑氅,以肖似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捧书而读的孩童。二人视线交汇之处,一男孩起身领诵,虽只总角之年,通身气度却隐隐可见不俗。
谢重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就是他吗?都长这么大了。”
言罢,他似被冷气呛了嗓子,掩口低低咳嗽起来,鬓边几枝横斜腊梅随其动作轻摇,花影游移,解落残红三两片。
亲人面前,谢盈不爱拘束,用力呼了口气,将落在谢重湖发间的梅瓣吹飞,忽然发现他束起的长发中,有一小撮用细细的红绳绑了,俏皮地单独成股,不用猜就知是谁的心思。谢盈眯起眼眸,狡黠地笑了,不答反而揶揄道:“兄长的小辫子扎得可真妙,我身边的宫人都没这般别出心裁的。”
“陛下……”谢重湖颇为无奈,谢盈却笑得更开心了。末了,她目光复落在窗内的男孩身上,眸中柔和不减,点头道:“正是,等过了年就有十一岁了。”
为防外戚和旧贵族干政,谢盈早就下定决心不纳夫君,但国不可没有储君,她便想从民间认养个身世清白、资质尚佳的孩子培养,这也是她在立国之初就下令在十三州广设慈幼局,救济教化孤雏的缘故之一。这个孩子就是谢盈沧海拾遗,最终遴选出来的。
立储乃国之大事,为防居心叵测之徒,谢盈从未对外公开此事,就连谢重湖也只与这个孩子有一面之缘。此子入书斋上学时年纪尚小,却因聪敏好学而颇受先生喜爱,后者观其骨重神寒、天机清妙,便取了个乳名叫“瑞玉”。
“走吧。”谢盈带上氅衣毛茸茸的兜帽,“过会儿就放课了,随我去见见他吧。”
慈幼局稍大些的孩子每人可有一所单独的房间供起居休息,谢盈很熟悉路,显然来过数次,因是微服出访,她便没惊动此间官吏,自己领谢重湖去了,李照紧跟在两人身后,充当此行的护卫。
瑞玉住在翠柏的苍影下,屋门白日不落锁,一行人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谢重湖环顾四周,见房间虽然狭小,陈设也十分朴素,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被褥也叠得方正齐整。谢盈见谢重湖面露赞许之色,弯着眸子问道:“兄长以为如何?”
谢重湖笑着评价道:“比陆羽仙收拾得利索,得让他来学学。”
谢盈闻言亦笑,调侃道:“谁不知道兄长家里那位千好万好,这孩子竟能比过他,兄长该不会是顾我的面子才这样夸的吧。”
“陛下说我顾您的面子,您可是一点也不顾我的面子。”谢重湖连连摇头,心道谢盈今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拿他开起涮简直没完没了。
正说着,就听钟声自夐远潮起,细碎雪沫被浑厚嗡鸣卷过,拍打溽湿的屋檐、黛青的冷瓦,塞进黯黮的瓦缝,便成皑皑的经纬——只有在这样窄的罅隙里,才能存住这样微薄的雪。谢盈道:“是放课了,慈幼局的孩子都在一处吃饭,瑞玉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谢重湖颔首,与谢盈一起挨着床沿坐下,褥子深浸南国的冬意,冷且潮湿,隔着衣料仍冰人臀股。莫约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屋外渐有足踏青石的回音,由远及近,谢重湖轻声提醒:“明远。”
李照点着下颌,敛去笑意,故意摆出一副冷肃脸孔,他如今已至及冠之年,因日日在羽林军中历练,个头随武艺噌噌地长,身量早就超过了师父。他性本温厚,但一动不动地冷脸杵着,眉宇间的杀伐气青出于蓝胜于蓝,威慑力足以止小儿夜啼。
这倒不是谢重湖有意刁难人家孩子,谢盈今日带他来本就有让他考验瑞玉的意思,能被谢盈看中,这孩子学识品行自然是同龄中的佼佼,谢重湖便想试试对方的胆魄和应变能力。
脚步声止于门扉,轻响“吱呀”先人而入,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声音来处。瑞玉进门,见屋内多了三个大活人,其中还有尊“凶神恶煞”,不由微微吃了一惊,但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并不慌乱,镇定走到坐着的两人面前,先撩起衣摆对谢盈跪下行礼。“草民瑞玉叩见陛下。”
紧接着,他又朝谢重湖恭敬跪了一礼,说道:“叩见灵王殿下。”
瑞玉见过谢盈在情理之中,但能准确认出谢重湖却令其颇为意外。谢重湖偏头朝谢盈递去一眼,眉梢微挑,后者会意,对伏跪在地的孩子温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灵王殿下。”瑞玉谢恩后麻利站起,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谦恭地落在地面。
谢重湖见瑞玉举止从容、进退得宜,颇有谢盈幼时的风度,心里便十分喜欢,更为可贵的是,与出身世家大族的宁光帝不同,这孩子原只是民间一伶仃孤儿,御前能有这般表现,属实出乎他的预料。
饶是如此,谢重湖仍打算试他一试,便还板着面孔,冷声道:“你认得我?抬起头回话。”
“是。”瑞玉闻声抬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澄净眼眸,“回殿下的话,草民并未见过殿下,但见殿下与陛下同坐,容貌神韵又颇为相似,年岁也吻合,便猜是您。”
瑞玉口齿伶俐、思维清晰,谢重湖虽仍冷着脸,却也情不自禁地点头,见谢盈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遂道:“可有课本?拿来与我。”
瑞玉从书袋里取出课本,双手奉上,谢重湖接过后略略翻了一遭,见但凡学过的内容无不细细批注,字迹固然稚气未脱,却难得清隽工整,起承转合犹见风骨。都说字能见人心,小小年纪能写出一笔温润俊秀的好字,下了苦功不说,心性当也是不差的。
谢重湖捡书中词句问了,瑞玉皆应答如流,就连未学的内容也知其大意,显然是提前温习过了。
“很好。”谢重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将书本还给瑞玉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抽出李照腰间佩剑,猝不及防地向孩童细细的脖颈斩去。
事发突然,李照心中一悸,飞快瞥了谢盈一眼,但见后者神色如常,便也隐去眸中情绪,将自己活成一尊无悲无喜的铜像。
白刃去势极快,在离瑞玉脖颈不足三寸之处蓦地止住,后者不由闭了眼,双拳紧攥,但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动作,就连腰杆都依旧挺得笔直。
谢重湖将剑刃从瑞玉脖颈移走,挽了个利落剑花,“锵”地一声归入李照鞘中。瑞玉睁开眼,犹觉脖颈发凉,似被茹毛饮血的凶兽舔过,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沾湿,也正是这时,他才真正将面前瘦削儒雅的青年与传说中“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谢重湖神色不改,问道:“怕吗?”
瑞玉坦诚道:“怕。”
谢重湖又问:“怕为何不躲?”
瑞玉道:“天子面前不得失仪,况且……”
言至此处,他抬眸悄悄瞥了谢重湖一眼,难得流露几许孩童的狡黠:“况且殿下并不是真要杀我。”
“何以见得?”谢重湖仍不动声色。
瑞玉朗声答道:“草民行得正,做得端,并未触犯律法,何罪以致死?更何况灵王殿下也非滥杀之辈。”
言罢,他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谢重湖没急于置评,只盯着这孩子看,目光从他头顶的发旋移到端正的五官,再落到浆洗得微白却十分整洁的衣襟,看着看着,眸中忽然漾开笑意,矜严释如雪消,融成眉宇的柔情。
这眼神,是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