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不错。”谢重湖温和望向面前的孩子,说出的话却让后者诧异,“但你要知道,日后即便你无罪,也会有人想杀你,而且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
瑞玉疑道:“为何?还请殿下点拨。”
谢重湖轻抚对方的脑袋,他的手掌,触感和看起来相差很大,瞧瞧着纤瘦柔软,瑞玉却只觉有块冰落在头上,冷且坚硬,但无疑是亲切的。手的主人柔声道:“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但你放心,我和陛下都不会让此事发生。”
“陛下。”谢重湖又转向谢盈,言语间不掩赞许,“此子才思敏捷、心性沉静,又临危不惧,我想不到其他考验的法子了。”
瑞玉的表现,谢盈当然是满意的,她的眼光一向很好。尽管心中早有决断,她却不急表态,忽问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照道:“明远,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李照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问自己的想法,他知自己身为一介武将,虽是谢重湖的徒弟,但立储之事万万掺合不得,便巧妙地打了个哈哈,说道:“至少远比臣要强,臣十五岁拜师的时候还被师父和师父父欺负得团团转呢。”
谢盈听了眸中笑意更深,谢重湖则意有所指地轻嗽,嗔怪地瞪了徒弟一眼,李照讪讪一笑,心想现在不就欺负上了吗。
笑罢,谢盈起身站到瑞玉近前,正色沉声道:“我欲立你为储,你可否胜任?”
以瑞玉的聪敏,不难猜出身为一国之君的谢盈频频暗中接触自己一介孤儿的原因,方才其与李照的问答更将此事坐实。从无依无靠的孤儿到大昭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身份转变判若泥云,而瑞玉既没欣喜若狂,又不显得惶恐无措,他依旧安静地站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思考抉择。
谢重湖见状不由浅笑,心道果真还是个孩子,虽沉稳但远谈不上城府深重。瑞玉显然没意识到,谢盈看似询问他的意见,却只不过是借此再考验他一番,这个储君当与不当都非他所能决定。
思及此处,谢重湖望向瑞玉的目光愈发柔和,像轻轻叹了口气——一旦和那把炙手可热的椅子绑在一起,他今后的人生就必然不会轻松,命运从不偏袒谁,自以为得到眷顾,却早在冥冥中被攫取了报酬。谢重湖不着痕迹地活动隐隐作痛的左腿,唇角弧度弯得有点不知好歹,介于小满和无奈之间——于他而言,这买卖还不算亏。
沉吟良久,瑞玉向谢盈长揖一礼,只答了五字:“任重而道远。”
谢盈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角眉梢满是欣慰笑意,她将身前的孩子扶正,同样回以五字:“路远犹致之。”
——也正是十六岁那年,陆鹤玄祖父的寿宴上,景云公主对她名字的另一重解释。
瑞玉稳重不假,闻言仍抿紧了嘴唇——谢盈这般表态就是真正认可他了。他正要行礼谢恩,却听对方又道:“兄长,这孩子如今还没有大名,你给取一个如何?”
谢重湖当然明白谢盈此举的用意,后者想借取名之机让他与瑞玉结个善缘,一来他日后可多多教导辅佐,二来也让这孩子心存感激,往后与他亲近。因此,谢重湖也不推就,思索片刻道:“珪者,瑞玉也。这孩子乳名既唤’瑞玉‘,大名不妨就叫‘谢珪’吧。陛下以为如何?”
谢盈将这二字仔细念叨几遍,展颜道:“好名字。”
而后她又抿嘴眯了眼谢重湖,笑对瑞玉道:“还不快谢过你王叔?”
瑞玉——谢珪听了立即依次拜过今日新添的两位长辈,谢恩时已谨慎地改了称呼:“儿臣叩谢母皇,叩谢王叔。”
谢重湖忙拉谢珪起来,却暗暗瞟了谢盈一眼,心中百感交集——真是岁月不饶人,他竟然已到了被人叫叔父的年纪了。反观谢盈,她年岁比谢重湖还要小,却丝毫没有凭空多了个十岁儿子的尴尬,视线从谢珪移至李照,忽然道:“明远。”
李照再度被点名,立即正了神色,抱拳道:“臣在!”
谢盈道:“我很快就会下诏将他收为皇嗣,这期间还请你留在慈幼局,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李照沉声应道:“是陛下!臣定不辱使命!”
“还有一事。”谢盈打量一遭谢珪略显单薄的身板,说道:“日后我将这孩子接回宫里,希望你能教他习武,身为储君,虽有侍卫护持,但终要有自保的手段。”
李照单膝跪地,恭声道:“臣定竭尽所能,倾囊相授。”
谢盈颔首,复对谢珪道:“为了你的安全,今日之事,我下诏之前,断不可声张,明白吗?”
“请母皇放心。”谢珪用力点了点头。
此行目既已达到,谢盈便与谢重湖一道从慈幼局的后门离开,早有辆宽阔却不惹眼的马车等在墙边。女官静修扮作婢女,早在此地等候多时,见那两人出来,忙迎上去,微微低头见礼:“陛下,灵王殿下。”
谢盈摆摆手,道:“回宫吧。”
马车上,不同于谢盈的安闲,谢重湖眸光深敛,一路低首沉吟,前者见他若有所思,便道:“兄长可有什么顾虑,尽管直说。”
谢重湖习惯性地轻轻揉捏膝盖,眉心不展,却非因关节咝咝啦啦的酸麻,斟酌片刻,他道:“陛下打算如何解释那个孩子的来历?他资质固然很好,但说服百官接受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当储君,恐怕有些难度。”
“这你尽管放心,我早有准备。”谢盈莞尔,边说边指了指天。
谢重湖恍然:“尘家?”
谢盈道:“没错,尘月曙很早前就与我说过,今年临近冬至时景星将出于皇城上空。”
自古以来,立储等国家大事往往与天象相关,这也是谢盈当年对尘家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谢重湖固然感慨于谢盈的未雨绸缪,却仍不十分放心。“可单凭景星或许不够,景星虽为祥瑞之兆,但代表的意向过于宽泛,引申到储君恐有牵强。”
谢盈微微一笑,只道:“事在人为。”
点到为止,谢重湖见对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毕竟以谢盈的谋略,他能想到的,她只会想得更多、更周全。
五日后,果然如尘月曙所言,景星出于太极殿上空,百官皆以此为宁光帝贤德圣明之兆。然而次日朝会,慈幼局的官吏却奏报了另一件奇事,说是景星出现的当晚,慈幼局收容的一名孤儿的居所,檐角竟有甘露垂下。
宁光帝听闻此事十分重视,当时便与近臣同去慈幼局一探究竟,果然见所言非虚。翌日,钦天监监正奏报,甘露乃天赐之礼,此子乃上天感念圣上有德,特赐予大昭的储君。朝中对这一说辞态度各异,灵王殿下却力排众议,请求皇上将这个孩子认为皇嗣,并接入宫中培养,若真为有才有德之人,日后倒真可以考虑立为储君。
宁光帝欣然采纳了灵王的建言,很快下诏将“甘露之子”接入宫中,并赐名“谢珪”。朝中明眼人见皇上与灵王这般雷厉风行,也隐隐猜出其中玄机,但与先周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不同,如今大权尽在皇上之手,虽有零星质疑的声音,却无法动摇宁光帝的决定。
如此,冉冉升起的王朝,后继终有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