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叉腰笑道:“你这扁毛畜生,雪雁早出去啦!”袭人麝月帮着接下蓑衣,宝玉迫不及待往亭上走来,黛玉手下音弦不断,嘴角淡淡含笑。
一曲终了,黛玉停手笑道:“想什么呢?”宝玉忙道:“妹妹好手法,听完倒叫我全身通透了。”
这些时日两人皆不得空闲,宝玉日日守着贾母贾政,黛玉原想亲身侍奉,可凤姐劝她先顾好自己,贾母也不叫她近身,这才作罢。
宝玉左右看看悄声道:“我使唤茗烟递了信来,你可知道?”黛玉点点头,这些内情是茗烟亲手交到紫鹃手上的,旁人只会觉得是小夫妻间的情趣儿。
黛玉摇头道:“虽说上头没有这个意思,可外面并不太平。”
柳湘莲喝多了还随口说了一句战事又起,海疆也不太平。宝玉都对黛玉一股脑儿说了,黛玉低头沉思道:“老祖宗这病怕是不能好了。这一脉都叫人不放心,若是胜了便是大功一件,还能缓上一缓,若是败了……”黛玉手心不由得攥紧:“也许是你,也许是女儿家,总归落不到好。”
宝玉微微一震,轻轻掰开她的掌心双手交握,认真说道:“若是我还好些,我只怕是姐姐妹妹们。”黛玉实在聪慧,他历经世事才堪堪跟上她。宝玉比任何人都清楚另一个女儿家是谁,他从前也历经过战事,是他总比是探春好。
黛玉想了想说道:“老祖宗下月好转,等到了中秋便能推脱身上不好,省去些明面上的宴席。爹爹说王公贵族牵扯不断,其中的利益比性命还要高贵许多,我现下也不能知晓还要如何了,一时半会也难以拿出主意。”
宝玉紧紧拉住黛玉的手缓缓贴在脸颊边,忙说道:“多亏了妹妹,已经帮了家里大忙了。”他指了指天上,小声道:“喏,允了老爷和大老爷侍疾,母亲那边也来了娘娘的消息,咱们家渐渐与其他人隔开,便是遭了不测,咱们也能回金陵去。”
他越说越高兴,凑到黛玉面前装作苦思冥想:“还好我早早买了土地屋宅,嘿,这下有了用处。咱们两个也不去祖宅了,住到苏州去吧!嗯,不成不成,咱们跟着姑父住去?哎,老祖宗定然是喜欢金陵的,你想去哪?我都跟着你去。”
黛玉抽回手,白了一眼道:“我自然是住冬日里杨柳还嫩绿的地方去。”宝玉面上讪讪,咧开嘴笑道:“妹妹可不能生气啦,我真是带了草环回来的。现下林姑父也平安到了,还寄信来说一切都好。”黛玉不理他,起手又弹一曲。
宝玉靠在摇椅上看着她入了迷,安宁和悠闲包裹着他,叫他周身都放松下来。
眼前是最喜爱的人,耳边是袅袅的琴音,鼻尖萦绕着幽香,手边有他常吃的点心和玫瑰露,疲累许久的身心如水中戏莲的锦鲤般放松。
寻常七月上旬荣宁二府便络绎不绝,今岁贾妃病重未愈,贾母又才好,许多人家都不便来打搅,只打发管家送来了孝敬礼品。
直等到八月初三贾母生辰,北静王府南安王府并几个交好的世家相伴而来。北静王妃常年病痛缠身也乘车上门拜访,贾母无法再拒,换了衣裳携邢夫人王夫人在门口接见。
南安王爷和北静王爷均往宁国府去,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陪伴左右,贾母等人将两位王妃和几位诰命夫人请入大观园。
左右分席设宴看戏,南安王妃笑道:“还记得往年听了一出《豪宴》,那伶人可还在?”尤氏上前回道:“家中从俭,前些日子把她们送回家去了。”南安王妃又问:“宝玉在何处?”贾母笑道:“这孩子孝顺心善,替我去大觉寺念佛经,眼下还未回来。”
北静王妃笑道:“谁人不说老太君会教导子孙,便是林姑娘的美名,我家王爷也时常念叨呢!”南安王妃忙道:“林姑娘便是江南盐课林老爷的千金吧?”贾母微笑道:“这孩子的母亲早早离我而去,我思念亡女不能食寐便接了她来。”
南安王妃笑道:“我当年见过府上姑娘一面,那是个风华绝代的才女。今儿天色也好,把府上姑娘们请来见一见,光咱们几个听戏也不热闹。”
说话间玻璃上前回禀:“宝玉回来了。”贾母推辞不得,说道:“便叫了宝玉来罢!”北静王妃淡淡道:“我生得晚,风华绝代也好,远近闻名也好,总归要亲眼看一看。老太君,你叫了府上的姑娘们来罢!”
凤姐浅笑上前,贾母心中较量一番,握紧她的手道:“你叫平儿跑一趟。两个玉儿,另外再叫上你三妹妹和宝琴丫头。家里几个姐妹服侍我过了病气,这样的天,浑身热嗒嗒的不舒服。”
凤姐了然,扶着平儿的手往另一边花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