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暴雨洗刷了行人破旧的伞,溅起一身湿漉,泥泞混着仓皇的脚印延伸至街尾,喧闹伴着饭后的闲资任由人指点,刚烈的书局牌匾执着地挂在门上摇摇欲坠,鼻青脸肿的贾芸扶着柳湘莲起身,对着滚滚尘土啐了一口:“我呸,叫我们关门,想你的臊去!”
柳湘莲半只手臂几乎动弹不得,他扯开破相的嘴角道:“贾兄,现下还是把店里的东西收拾了,回了宝兄弟,咱们休整几日吧。”贾芸摇头道:“此事我得当面与三姑娘说明才是。”柳湘莲奇道:“这,这竟是三姑娘所有?”
贾芸搀他到梧桐树下坐下,三言两语含糊说了,随后有条不紊地打理着被强盗肆意破坏的店面,他特地请了百姓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帮忙来记录,接着才带小厮引百姓分散开来。
宝玉急匆匆赶到时,柳湘莲龇牙咧嘴地朝他招手:“宝兄弟!”
原来有人故作买客在镇山书局对姑娘们新出的书作抹黑贬低,店中掌柜闻言便叫人请他出去,结果这人集结了一伙混混冲来见人便打见物便砸,贾芸上前阻止被几个人钳住专门往脸上打。
柳湘莲从练武场归来,想到书局门口的日常清汤素水便想来讨一碗喝,他贸然上前,还没拔刀便被打折了手臂。“我算不中用的,这会子哪有脸去找卫将军。”
宝玉道:“这与你有何关系?你若是伤了他们,不出点血便是出银子。这些人便是冲着咱们家里来的。”茗烟悄悄附上宝玉耳朵道:“方才冯大爷道,那些人选中了咱们家三姑娘。”宝玉勃然大怒,胸口顿时一阵抽痛,他缓了一会才骂道:“果然如此,真是恬不知耻!”
荣国府的下人素来管不住嘴巴,虽然凤姐李纨探春管束着好了许多,可现下凤姐生产在即,探春近日为着王妃之事忧心,便是李纨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这般开书局的事情还过了贾母明路,有心之人稍加打听加以甜头便能得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贾琏身边的兴儿架着马车赶来,他满头满脸大汗淋漓,急急说道:“宝玉,宫里来人了,二爷叫你快快与我回去。”
宝玉来不及与贾芸多说几句,只得把茗烟留下送柳湘莲等人寻医,自己撩开袍子坐上马车绝尘而去。
车上便有面圣的朝服,麝月碧痕肿着齐齐四只眼睛给宝玉穿上,宝玉心中一阵疑惑,可麝月怎么都不愿多说。途径荣国府门前的大街,宝玉轻掀帘子,脱口而出道:“不知道林妹妹如今在做什么?”
行至宫门,侍卫长略看了一眼他的牌子,知晓他是庶吉士便摆手放行。宝玉独自往全然未知的前方踏去,宫门威仪深墙幽邃,厚重的暖意在身后悄然落下,面前是一方孤寂的天空。
拐过长街来,一个小内侍上前笑道:“贾大爷,先往这边来。”宝玉见他要往翰林院去,便提脚跟上。
贺胜文身着正四品的都察大夫官服坐在其书案前阅书,宝玉不禁觉得似曾相识,也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提笔点墨。两人正如从前安安静静读书写字,互不打扰却惺惺相惜。
“圣上命我彻查王公贵族,包括你家。”
“什么?!”
王夫人猛拍桌几,手心瞬间绯红一片,金钏忙拿了湿帕子来。王夫人摆手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会如此?哥哥可知道此事?”周瑞家的紧捏衣角喃喃道:“怕是知道也来不及了,一月后便问斩了。”
宝钗寄信来道,上面有手段狠厉的高官翻出来薛蟠打死了人又强占民女畏罪销户的案底,扭送至金陵一一查清后便要秋后问斩。
薛姨妈昏过去几次,几乎半瘫在床上,宝钗无法只得日夜侍奉。薛家一干侍从下人却打起了生意的心思,宝钗焦头烂额地整顿了,本想再请人打理,转而想到探春的能干,自己也有心做出事迹,便依葫芦画瓢撑起门楣,倒是比薛蟠当家有出息许多。
王夫人捏着信纸见字里行间中姊妹一家几乎家破人亡了,心中难得升腾起不忍与痛心。她见宝钗有本事又极其舍不得薛家的钱财,迫于贾母的狠辣只得暗暗歇了心思道:“你歇了那些闲言啐语,亲自遣几个贴心婆子去,开了箱子拿最好的补品药材带去,我那姊妹吃太多苦了。”
周瑞家的应了下去,王夫人又道:“这消息压下去,不许叫老太太知道了。”她点点桌几想,便是宝玉不喜欢也能抬进门做个偏室,宝钗模样秉性都好,她姊妹没了丈夫儿子,她也能帮忙照看这个侄女儿,况且等贾母……
还没等她多想,金钏便道玻璃来请。
王夫人暗道不好,堆着笑心中吐血,缓和了神色才整装往贾母屋里去。
李纨黛玉三春宝琴都在一处,见她来了起身让座。贾母歪在榻上道:“圣上传了宝玉去,娘娘身边的太监赶来通气,琏儿折腾半日也没有消息儿,咱们一起说说话,等了他回来吧。”
王夫人见贾母并未提起薛家,略略放下心来,听见宝玉进宫了又提心吊胆,脸色骤然发白,几乎要从凳上滑倒。李纨忙伸手扶她,王夫人摆手拒绝了。
探春缓缓道:“今日芸哥儿叫人打了。”贾母忙问道:“这是为何?速速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