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一五一十说了，贾母便道：“芸哥儿，便是那年送了海棠花来的？补贴些银钱下去吧，省得叫他们寒心。满京城这么多女儿家，为何非要你去？”贾母撑着头看了王夫人一眼，慌得她紧抓金钏的手臂。

贾母懒得理这些嫡母庶女之间的猫腻，可这样的嘴碎事情叫家里蒙难却是不行的。她冷冷地看着王夫人道：“平日吃斋念佛不诚心，背地里做出些腌臜事，报应到儿女身上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千万莫沾惹了宝玉！”

屋里寂静无声，阳光挪至脚边，宝玉苦笑道：“贺兄，你属意先查我们家，是又不是？”贺胜文放了书，摇头道：“不是我属意，是圣上。”宝玉历经过抄家覆灭之事，忙躬身抱拳道：“贺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切莫惊扰了家中女眷。”

贺胜文摆手道：“圣上命你这几日便待在宫里。”宝玉没有抬头，一股伤悲从胸口蔓延到舌尖，泪水顺着脸颊铺满地砖。

他想，还好是贺胜文。

“也许，你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贺胜文的绯色官服消失在门口，影子长长地投到墙面，遮掩了宝玉的半张面。

晨昏移转昼夜相替，宫中传来消息：宁荣公国府包庇杀人罪犯，圣上在御书房怒不可遏，下令褫夺了荣宁二府的牌匾。

天降霹雳，贾赦贾政面面相觑，贾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凤姐急得上前搀扶，肚子阵痛不已，立刻就要生了。贾琏六神无主，李纨忙喊了丫环婆子扶了凤姐进产房，尤氏找来产婆和大夫。

刘大夫熬了参汤叫贾母灌下，贾母悠悠转醒，两眼无神四处找寻道：“宝玉在哪里？”众人均不敢言语，贾母含泪道：“圣上还没放他回来么？”黛玉上前喂了保养丸药，又拉住她的手道：“老祖宗，咱们能做的唯有等。现下家里离不得你，便是真来了灾祸，咱们在一处使力。”

贾母年岁已高，这般折腾早就筋疲力尽，她感受着黛玉手心的温度，慢慢合眼道：“好，好，我定然不能倒。”

府外又来了天使，贾赦贾政贾琏贾珍忙不迭出门迎接，李纨探春二人守着贾府上下，尤氏则守着凤姐，隔门听着屋里的动静。

天子近侍不苟一笑面无表情地宣读了圣旨，身后一干侍卫盔甲长身手持刀剑，叫人眼前发寒。两块御赐牌匾三下五除二被拆下来装车，天使道：“太上皇当日，府上随从有功。可包庇□□印子钱却不曾冤枉你们，圣上命贵府当家人拿了账本来彻查家中一干财物。”

探春闻言，很快带人送来。贾琏腆着脸上前双手奉上，又笑着塞着一包银两道：“不知家中小弟如今在何处？”

“很快了。”

贾琏一时摸不着头脑，天使却不再言语，只等身后的言官翻阅：“这座省亲别墅的来历在薛家罪犯薛蟠名下，要充公。”贾政道：“这不是家里公中的钱么？”贾赦嘲笑道：“你以为家里公中有这么多钱么？”

贾珍后背发凉两眼发黑，贾琏心知杜明，这座宅院是薛家出了大头，地契在贾府，文书却在薛姨妈手中。

探春躬身不卑不亢道：“薛家与家中有亲缘，省亲别墅文书在此，便是盐课御史大人林老爷之女。”

几家与贾妃均有亲缘，薛家出钱，贾家人负责建省亲别墅，薛家遭难缺钱转卖，林家买下来了。这般倒是合理，天使面色稍缓：“林老爷之女与贾府有何联系？”贾琏道：“林老爷与家中有姻亲，林妹子与小弟姻缘将成。”天使仔细看了买卖文书，果然是薛蟠入狱，薛家便卖与林家了。

探春又道：“别墅华丽无极，娘娘曾劝导子弟不许奢靡，便命家中姊妹入住园子添增生机不叫荒废。远近亲戚姊妹间关系甚好，薛家姐姐离开前便将园子给了林家妹妹，两位姊妹是金陵户籍、苏州户籍，便由薛家姐姐在金陵登记入册。”

天使见她这番话说得有条理，点头道：“此事将上报圣上彻查。”

蒸热的气稍凉，叫人能夹缝中喘息，兴儿狂奔出来又含泪膝行至贾琏身边道：“二爷大喜，奶奶生了哥儿！”贾琏脸上的忧愁褪去，再也遮掩不住笑意。

冷冰冰的天使也带了点笑道：“恭喜了，这孩子有福气。”他把荷包揣进袖口扬长而去。贾琏顿时明了，喜极而泣道：“兴儿，你快去与老太太禀报，宝玉要回来了！”

贾赦贾政来来回回地接来送去，紧绷的身子也松了下来，贾珍忙笑道：“如此便恭喜大老爷和二爷了！”贾赦狠狠敲了贾琏一个栗子：“快带我去见见大孙子。”

贾琏挂念妻子儿女，也不觉得疼了，匆匆抹了泪便扶着父亲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