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声笑语的小风波多过一茬接一茬的浪花,兴高采烈的嬉戏辩论更如原上的羊毛牛毛,此间的欣喜胜过世间无数记忆。
墙边花枝探出头来逗弄过路飞鸟,大粉蝴蝶拼命扇动双翅轻点涟漪,叶下锦鲤窜到水底再无踪迹。人到朝枝之年总有些放不下的执念,从懵懂孩童到长成少女再到管家宗妇,而今颐养天年迟暮老矣,贾母再无旁事挂心,便心血来潮地取了牌子,叫了王夫人李纨凤姐等陪侍进宫。
初到宫门贾妃便已得知,她非常高兴,忙叫抱琴请了进来。她亲自搀了贾母起身,随即有些忧心地问道:“祖母,可是家中有什么大事?”
贾母递了一包人参给抱琴收下,笑着说道:“老身此次来,是向娘娘讨一封旨意。”她满脸都是笑意,紧拉着贾妃的手道:“宝玉与林丫头的好事儿就在明年了,我厚着脸皮向娘娘讨喜来了。”
王夫人左右看看,凤姐李纨陪侍贾母,元春的神情也多了几分赞同,不免有些心焦。贾母又道:“宝玉素来有主意,很不必咱们担心,偏这件事儿高兴得不得了。我疼他一场,哪能不叫他如愿?”
贾妃笑道:“这有何难?抱琴,取我……”王夫人忙说道:“娘娘……”话音未落,殿外内侍高声道:“圣上到!”
众人忙伏地拜见,主位上的人威容不能直视,径直走入殿内歪在榻上,他倚在桌几边,淡淡道:“起身吧。”
“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叫我也听听。”
贾妃笑道:“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家中长辈亲戚难得来一趟,犹记幼时无忧无虑的日子,便多说了几句。”那人点点桌子,抬眸看了桌案边的章印,指了指问道:“那是作甚?”贾妃回道:“妾身有个胞弟,也到娶亲的年纪,我久不在家,有意给个体面。”
圣上来了兴致起身笑道:“可是那个宝玉?他虽然本分精勤,倒是不如小姑娘们伶俐了。罢了,取纸笔来。”贾母忙躬身感谢,王夫人凤姐李纨等深躬伏地拜谢。
贾母说了姓名之类的,圣上抚手下笔游龙走蛇,内侍天使接了旨意便绝尘而去。贾妃下拜谢恩,贾母等随其感念万分,略坐片刻辞行。
旨意降临贾府,大团聚暂且搁置,贾赦贾政贾敬带了贾琏贾珍宝玉等在门口,尤氏探春带了女眷们均在门内。宝玉心知肚明,这会是不慌也不忙,施施然往贾政身后一站,挺了挺胸脯安心听候。
桌案设在前院,摆炉焚香敬酒奉果。天使下马直入,眉目锐利道:“庶吉士贾宝玉何在?” 宝玉忙起身道:“贾宝玉见过大人。”
天使口中述天言,任命宝玉为杭州知县,年后三月上任就职。宝玉朝着皇宫处俯身拜谢,天使环顾四周又道:“盐课御史林大人之女何在?”
黛玉走至人前,福身道:“民女林氏。”
天使笑道:“你等二人接旨吧。”
“天子诏,盐课御史林如海之女言容有则,才德兼行。正值及笄,妙龄之年。上闻翰林院庶吉士贾氏子,年少有为,虚怀若谷。特赐白玉龙凤灵芝如意一对,命择吉日备典。”
宝玉黛玉躬身三拜,宝玉双手接过奉于香案上。
贾琏游走上前往天使衣袖内挤入一袋金豆子,笑道:“大人辛苦了,这点孝敬好叫大人喝口热茶。”天使挑眉道:“嘿,你倒是会说话。”贾琏笑着将天使送出门去,一直到能看见宫门的地方才回来。
恭喜庆贺的拥簇中,宝玉只看向黛玉的眼眸,而心心念念的双目中也只有他的身影。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高歌祝愿,眼前唯有令他身心俱醉的佳人,恍若隔世幻境,宝玉悄悄拉了黛玉的手,小声道:“咱们自去说话。”黛玉的脸庞也成了绯红色,自然点头应了。
日暮余晖倾撒了一池湖光摇曳,天边的火烧云层次分明地染红了半边山河,悬在当空的星子初出,正发出微弱的光。
宝玉的身影长长到墙上,将黛玉的身姿完全遮掩住,黛玉往前一步错开身,宝玉紧随其后将她挡住。黛玉轻笑着后退半步,宝玉又牵住她的手一道后退,黛玉笑道:“你又做什么?”宝玉说道:“我愿与你同生死共进退。”
辗转轮回的夙愿终成真,宝玉欲泣欲嚎又怕又喜,千百般的苦楚终于熬成今日的开怀,再无遭难家事再无佳人离去,往后的日子只余知己间的快活和肆意。
二人坐在廊下栏杆边,触碰间弥漫出似花若水的气息,宝玉忽地紧张起来,轻声问道:“林妹妹,我能不能抱你?我想抱你。”他从前不是没有过暗暗的小动作,现下忸怩着商量,倒是把他自己弄得满脸通红了。
落日残阳扒着山头缓缓下坠,铺满整片金灿灿的波澜,天边慢慢收拢成晶莹的橘色,光芒照在眼中,整个世间便剩下两颗依偎着的心如鼓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