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一干人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先是将大观园与贾府分割开来,以作黛玉独有的傍身家财。再是吃行坐卧一类家具精心打磨装理,虽然贾母早早备好了许多傍身的物什器皿,但新添的金银财物绸缎绫罗猪羊茶酒更是叫人眼花缭乱。
宝玉试衣裳也试了几次,还非要在上面自己添些绣花彩饰,迎亲书是林如海尚在林府时便与他过目相看的,宝玉珍之慎之,抱着些许虔诚和圣旨一道供起来。
贾母年事已高又常年放权,想到许多要紧的事便也不论早晚,只管打发人找凤姐李纨去做。贾政万分孝顺母亲敬重圣上,知道不便插手,于是常叫宝玉在身边嘱咐一些同僚相处之道。王夫人知道木已成舟,又闻宝玉即将远行,自觉与邢夫人处境类似,妯娌间少了水深火热多了点惺惺相惜。
眼看着落叶纷飞天渐寒,霜冻旅人牛羊壮,年关将至新春到,凤姐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刻,李纨也忙得脚不沾地,探春更是常常伏在桌几边将就着睡个短觉。贾琏随口说了一句疲惫,饶是凤姐也支撑不住地搭话道:“可不是,年节婚办都挤在一处,偏林妹妹生辰、宝玉上职也在那几日。”
因着是贾母的两个宝贝疙瘩,她一日能催促两三回,急得凤姐如孙猴子一般抓耳挠腮,恨不得真的能变个分身出来。好在从前凤姐是一人做事,现下多了李纨探春助力,倒也轻减许多。
大雪落下之前,婚房已定大观园分出,婚服既成物什俱全,待一切事宜井井有条,便只等光阴流逝。
男女议亲后不便相见,但贾母不愿黛玉独住,还舍不得不见宝玉,便叫宝玉收拾了出园子回贾府原来的院子住下,一直等到除夕夜团圆后才命李纨与黛玉回林府备婚。
年节已过,转眼二月初八,正是千载难逢的婚假吉日。
林府众人皆匆忙有序地操持起来,满脸喜气的仆从们都身着青色长衫奔走。贾赦邢夫人早在林府由林老管家陪侍着代替黛玉母位告祖上香,再由邢夫人亲点喜烛。
黛玉早早被紫鹃唤醒,袭人晴雯备好浴水梳洗,雪雁点了熏香笼衣。镜前胭脂首饰都摆得齐整,黛玉轻坐镜前,有经验的喜娘上前绞脸点妆,太常寺少卿夫人和邢夫人净手为其梳发贺福。袭人晴雯雪雁说些祝贺言词,好在邢夫人不是热络的性子,便只有少卿夫人在耳边将黛玉夸得小脸通红。
青色的天转而变成一片白,曙光柔和地洒向天地,雪雁等在一旁凝神看着黛玉,几乎呆住了。
红丝绒花戴在鬓边,点翠九尾金凤花钿珍珠流苏冠束住了尽数盘起的乌发,耳边坠着血玉缠丝玛瑙,更显得她眉若柳叶唇似樱桃肤若凝脂。那双含情的眼眸宛若秋波,珠翠流苏落在芙蓉面庞边熠熠生辉,细密织金牡丹缠枝提花的大红袖衫外穿着金线青绿成对霞帔,累丝金珠绣花锦云肩摆动流苏,金边累珍珠的云纹帔坠一步一晃,挠人心弦。
喧天的锣鼓震耳欲聋,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有人激动地扯着嗓子大喊:“快看,新郎官来咯!”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曲折而来,街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宝玉身着大红喜服骑马先行,身后的四匹高头大白马都戴着红绸团花,拉着一架朱轮香蝶垂帘马车缓步而来。宝玉怀中抱了一只裹了红花布的缩头大雁,这大肥雁的小黑眼珠还在滴溜溜转呢!
林管家摆摆手,几个壮实的小厮作势要来堵人,茗烟挡在宝玉侧边,一手提篮子一手往外递红封:“哎哎哎,可不能拦着姑爷啦!”林府的下人接了便立刻往外喊道:“姑爷到咯!”围观的人群也爆出嬉笑,顺嘴说几声恭喜。
外面热闹得不得了,晴雯悄悄倚着门槛看了忙回身相告,邢夫人取了销金祥云凤鸟纹轻罗红盖头来轻轻遮住叫人一见便能倾心的容颜。紫鹃和春纤扶了黛玉起身先拜别母亲高堂、贾赦邢夫人,接着便坐在堂内等候。
宝玉急呼呼地往里冲,林老管家道:“姑爷,急甚?我们家老爷姑娘都是爱诗的人,如今请姑爷先作一首可好?”宝玉满怀喜悦,忙将早就备下的娶亲诗脱口而出。
林老管家却摇头道:“老朽年纪大了,听不清楚,请姑爷再作一首罢!”宝玉笑嘻嘻将怀里的大雁送去,又作了一首直白的引得满堂哄笑。宝玉趁着林管家不便行动,往里跑去说道:“老管家,姑爷今儿要娶你家姑娘了!你答应也是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啦!”
堂内的人都能听到,黛玉自然也是,但她只能看到脚下的金线绣花裙摆和珍珠攒花锦鞋,这倒是叫她面上没那般滚烫。
“林妹妹,我来了,咱们一道回家啦!”
宝玉上下看了一番,黛玉的身影早就烙印在他脑海中,他无比确信这是黛玉无疑。他又看了左右的丫环,不是雪雁,是紫鹃和春纤。他按捺住跳个没完的胸脯,走上前问道:“林妹妹,你可愿意?”
黛玉不言,宝玉坚持问道:“林妹妹,林妹妹?”黛玉只得轻轻点头,说道:“我愿意的。”宝玉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伸手要牵黛玉。
晴雯从旁边钻出,往宝玉手心塞入红绸,另一头交由黛玉拉住。宝玉愣了一会,随即便了然地与黛玉并肩而行。他高兴地合不拢嘴,一边招呼回应着众人的道喜,一边对黛玉嘘寒问暖,且须得黛玉有所回应才心满意足。
宝玉喜气洋洋地扶了黛玉上车,翻身上马高声说道:“迎新娘子回家,拜堂成亲咯!”他夹马向前,而便往贾府去。金漆彩绘的马车开道,妆奁箱笼仪仗陈设连绵不绝,爆竹声锣鼓声喧闹冲天。
贾府大开正门迎亲,左右两侧便是欢声笑语的宾客,贾蓉贾蔷几个在门口迎来送往,宝玉翻身下马便将缰绳交由茗烟,自己小跑着来扶黛玉。脚凳上铺了吉利的红布,宝玉握住黛玉柔嫩白皙的手掌,腕上的金丝攒珠串与红玉镯轻敲自成音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