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窗外的街景像一卷被加速播放的老电影。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渐次亮起,餐馆橱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团圆的人影。夏语凉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期待一次聚会,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李临沂还在布达佩斯,他们会为了去哪家餐厅争论二十分钟,最后总是李临沂妥协,却又在买单时偷偷点上他念叨过的甜品。车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夏语凉下意识朝右侧瞥了一眼——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还亮着灯,露天座位的蓝色遮阳伞已经收了起来,空荡荡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旭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需要我去地铁站接你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夏语凉打字回复:「不用,已经在车上了。带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发完消息,他低头看了看放在膝上的纸袋。盒子的丝带系得有些歪扭,是下班前匆忙打的结。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学会带伴手礼去朋友家做客了——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李临沂总说他有种天真的自私,觉得别人对他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个人一边抱怨,一边却默默替他打点了多少他从未留意过的琐事。
车子驶过跨河大桥。多瑙河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沉的墨蓝色缎带,游船亮着串灯缓缓滑过,像移动的星河。夏语凉忽然想起姚跃那个总爱在补习时走神望向窗外的侧脸。那孩子上周塞给他一张手绘的明信片,画的是从教室窗口望出去的老教堂尖顶,背面用中文写着:“老师,春天快来的时候,我们去看真正的多瑙河吧。”
当时他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把明信片夹进了书本里。此刻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句话里小心翼翼的邀约。就像林彦南每次送他到家楼下,总会说“快上去吧,外面冷”,却从不说“下次见”。
所有的好意都需要被翻译。而他似乎刚刚学会查字典。
“先生,前面就是您说的那个小区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语凉抬起头,看见熟悉的砖红色建筑群在树影后显露轮廓。陆旭家客厅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阳台上甚至挂起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在这个并不太过春节的异国城市里,显得格外珍贵。
夏语凉忽然意识到,以往去陆旭家,大多是从自己那间小公寓出发,沿途会经过那个总飘着面包香气的转角、那家常有鸽子栖息的邮局。而今天,起点是公司,路线画在地图上,是截然不同的一条折线,窗外交替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他看见了从未留意过的街心小花园,看见了写字楼另一面的巨幅广告牌。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轻轻一动。原来只是出发地不同,看到的竟是另一番天地。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吧?他想。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路径和视角。无时无刻,一切都在流动,在变化,如同他这几个月来的生活——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悄然转移;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渐渐靠近。像一艘调整了航向的船,纵然目标未明,但两岸风物已新。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呵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纸袋,里面装着带给陆旭的点心。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滑过他的脸颊,在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好的,我们来细腻刻画夏语凉这份对“相聚”的珍视与隐忧,以及他笨拙却真诚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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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在夏语凉心里,陆旭就像这座城市里一个温暖而稳固的坐标。他拥有一种奇妙的能力,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儿,含笑发出邀请,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被学业、工作和琐碎日常牵绊住的朋友们,就能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一般,想方设法地靠拢过来,重新聚合成一个完整而喧闹的圆。陆旭的家,便是这个圆的圆心,是总能盛放欢声笑语的容器。
可就在刚才,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渐渐陌生的街景,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像一粒细小的冰碴,落进他温热的心湖:万一……万一有一天,这个圆心自己移动了呢?
万一陆旭决定离开布达佩斯,去往更遥远的国度、更陌生的城市追寻他的天地?到那时,他们这群人,再想如今日这般,只需一个电话、一次心血来潮,就能轻易聚拢在一盏灯下,谈天说地,分享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是不是就……难如登天了?
这个假设带来的想象,如同一阵悄然而至的穿堂风,让夏语凉在温暖的车厢里,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提前到来的凉意。心头泛起一股淡淡的、如同秋日薄雾般的惆怅。他发现自己竟如此依赖这个由陆旭无形中维系着的“场”,依赖这份看似轻易却能抵御异乡孤独的聚合。
他甩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个“不吉利”的念头。不会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久到或许每个人都找到了新的锚点,拥有了新的圆。这么一想,那份凭空生出的怅惘才被压下去少许,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到了心底更安静的角落。
因为是除夕,是团圆夜,空手而去总显得不够意思,辜负了节日的气氛,也辜负了陆旭筹备的辛劳。车子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便利店时,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夏语凉连忙叫停了司机。
他跳下车,推开店门,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他在饮料区徘徊,脑子里计算着可能到场的人数,最终几乎搬空了架子上某个牌子的啤酒——陆旭爱喝的,又抱了好几瓶果汁和气泡水。购物筐很快变得沉甸甸的,金属提手勒进掌心。
等他将这一大筐“心意”吭哧吭哧地提到陆旭家门口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又酸又麻,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歇了口气,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笑语和人声,那点疲惫瞬间就被另一种充盈的期待取代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这才伸手,按响了门铃。
“旭哥!开门啊!”
夏语凉稳了稳因为负重和快步上楼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将沉甸甸的袋子暂时搁在脚边,腾出一只手,指尖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连续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也敲在他自己有些雀跃又莫名微颤的心尖上。分开这两个月,时间被求职的焦虑、新工作的磨合、还有那些独处时无法避免的纷乱思绪填得满满当当,此刻站在熟悉的门前,竟有种跨越了某种无形界限的恍惚感。两个月不算长,却足以让生活改换一番景致。旭哥呢?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总能稳住全场、笑容爽朗的大哥吗?
“来啦,来啦!”
熟悉而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一如既往地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紧接着是由远及近、踢踢踏踏的匆忙脚步声。夏语凉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
温暖明亮的光线、食物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而在那片暖光的中心,站着陆旭——他高大的身上,赫然套着一件极其醒目、甚至可以说有些扎眼的粉红色围裙,上面似乎还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他一只手还举着一个亮晶晶的、沾着些许油渍的锅铲,此刻正对着门外的夏语凉,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驱散走廊里所有的冷清。
“小凉!新年快乐啊!快进来快进来!” 陆旭开心地大声问候,声音洪亮,带着节日特有的喜庆。那件与他平日沉稳干练形象形成巨大反差萌的粉围裙,随着他侧身让开的动作,轻飘飘地晃了晃。
“旭哥,新年快乐!” 夏语凉所有的紧张和恍惚瞬间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冲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一边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一边指着那件围裙,眉眼弯弯,“不过……你这围裙……哇,这个颜色,还有这小熊……这真的很不像你的风格啊!哪儿来的?”
“害!别提了!” 陆旭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与他一贯从容形象不符的尴尬,那只没拿锅铲的手下意识地蹭了蹭粉红围裙的边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扎眼的颜色蹭淡些似的。“这不是想着晚上要给你们好好露一手,弄顿像样的年夜饭嘛,”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结果下午收拾厨房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来,之前那件旧围裙,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我给扔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他摊了摊手,锅铲在空中划了个无奈的弧度:“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只能赶紧冲去附近超市买一件应急。哪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对超市货品陈列的“控诉”,“那家超市的围裙颜色就那么可怜巴巴的几种,蓝色灰色都没了,就剩下这最……最显眼的粉红色,还带这么幼稚的小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只能硬着头皮买下来将就用了呗。”
看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般的表情,夏语凉笑得肩膀直抖。他上下打量着陆旭,尤其是那件与他的身形气质形成绝妙反差的粉红小熊围裙,故作认真地摸着下巴评价道:“旭哥,说真的,你别不乐意听。你穿这粉红色的围裙还挺……还挺好看的!特别显年轻,显嫩!有种……嗯,反差萌!真的!”
“去你的!少在这儿瞎说八道挤兑我,” 陆旭笑骂着,扬起手里的锅铲作势要敲他,眼底却全是笑意,显然并不真介意,“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给你饭里多加两勺盐!”
他目光落到夏语凉怀里那一大堆沉甸甸的酒水饮料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责备,却暖融融的:“傻小子,买这么多干什么?快进来吧,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不嫌重啊?胳膊还要不要了!” 他说着,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像赶不听话的鸭子似的,轻轻把还在笑着的夏语凉往温暖明亮的屋里推,“赶紧放下,进来帮忙!别想偷懒!”
夏语凉连鞋都来不及好好换,趿拉着陆旭家那双略显宽大的备用拖鞋,“啪嗒啪嗒”就冲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如释重负地将怀里沉甸甸、勒得手指发麻的酒水饮料一股脑地“卸货”在了宽大的茶几上。玻璃瓶和易拉罐互相碰撞、滚动,发出一阵清脆又有些杂乱的叮呤咣啷声,在充满食物香气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哎哟喂……我的老天……” 他直起腰,感觉手臂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看着那些在茶几上东倒西歪、姿态各异的酒瓶,也懒得再去费心把它们一一摆正,只是甩了甩又酸又麻、几乎快失去知觉的胳膊,然后长长地、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哎,我说你,” 陆旭跟在他身后进来,用还举着的锅铲虚点了点那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茶几、阵仗惊人的啤酒和饮料,有些哭笑不得,“买这么多酒干嘛?咱们这是要开便利店还是怎么着?你当自己是来批发的?”
“还能干嘛,喝呗!” 夏语凉转过身,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过节时特有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反正过年嘛,难得聚这么齐,当然要不醉不归!喝不完就存着,下次再聚接着喝!”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依旧像是探照灯一样,在陆旭身上、脸上来回逡巡,从发型到气色,从那件可笑的粉围裙到脚上的居家拖鞋,仿佛要找出这两个月时光留下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陆旭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起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你从刚刚进门开始就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到底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还是这围裙真有那么好笑,让你看个没完?” 他作势要低头检查围裙上的小熊。
“其实……” 夏语凉见状,故意拉长了声音,甚至还清了清嗓子,铆足了劲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煞有介事的严肃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更加专注地锁定陆旭,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观察评估。他刻意停顿了几秒,制造出足够的悬念,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这副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严肃模样果然成功唬住了陆旭。对方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柄亮晶晶的锅铲,“哐当”一声搁在料理台边,几步跨过来,双手用力摁住夏语凉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语气也急切起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两个月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有事千万别瞒着,跟哥说!哥帮你想想办法!”
夏语凉看着陆旭瞬间紧张起来的脸,那因为着急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还有那件随着动作晃动的粉红小熊围裙,刚才强装出来的严肃表情像阳光下的冰壳,迅速融化。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在陆旭的手掌下不受控制地抖动,笑意从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其实……其实我就是想说……” 他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抬手,指尖虚虚地指向陆旭的腰腹部位,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旭哥,你是不是……这两个月伙食太好,胖了点啊?哈哈哈……这肚子,看着可比我走之前‘富态’多了!”
毫无意外地,他收获了陆旭一记结结实实、几乎要翻到天花板的巨大白眼,以及肩膀被重重拍开的一下。
“去你的!你什么眼神?” 陆旭没好气地瞪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还悄悄地吸了吸肚子,试图让腰部线条看起来更“标准”一些,嘴里强硬地反驳道,“你旭哥我这叫壮实,是健康!是力量感!明明和以前一样标准好不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懂不懂?一点没胖!我看是你小子眼神不好使了!”
“嘿嘿嘿,” 夏语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像只刚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得意洋洋,“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啊,就乖乖承认了吧!这叫幸福的‘年味’,不丢人!”
“行了行了,你小子一来就气我!” 陆旭懒得再跟他做无谓的争辩,笑骂着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但可爱的苍蝇,“我也不跟你在这儿贫了,再贫下去锅里的红烧肉真要糊了,糖醋排骨的火候也要过了。” 他转身,又钻回了那个烟火气十足、香气越发浓郁的小厨房,只留下一句话随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滋啦”声飘出来,“你自己随便玩儿吧,看看电视或者玩会儿手机都行,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我这儿还得忙活一阵子,就不特意招待你了啊,当自己家一样!”
“好嘞!” 夏语凉应了一声,趿拉着那双稍大的拖鞋,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暖黄的灯光洒在原木色的家具上,电视屏幕黑着,沙发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那棵装饰用的圣诞树(还没来得及收)闪着微弱的光。他又探头朝半掩着门的书房和客房看了看,里面同样安静无人。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他抬高声音,朝着油烟机轰鸣声传来的厨房方向问道:“什么情况?旭哥,就我一个?他们人呢?林彦南、林程……还有其他人,都还没到?”
“哦,他们啊,还没到呢!” 厨房里传来陆旭翻炒菜肴时特有的、热烈又急促的滋啦声,夹杂着他提高音量后依旧洪亮的嗓音,“你是第一个到的!积极标兵非你莫属了!值得表扬!”
“切,” 夏语凉不爽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被“抛弃”的不满和独享安静的微妙不自在,“一个个的什么毛病,聚会居然还没我一个刚下班、绕了远路的人积极……说好的一起过年呢……”
因为不想一个人干坐在空荡的客厅里无聊地刷手机,也或许是被厨房里那股鲜活热闹的烟火气吸引,夏语凉便也跟着溜达进了厨房,侧身靠在门框上。顿时,一股更浓郁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酱香,是清蒸鱼的鲜味,还有爆香葱姜蒜的焦香。油烟机低吼着工作,青菜下入滚油时发出“刺啦”一声令人愉悦的爆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干脆利落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扎实、温暖、充满了生活劲头的背景音,将除夕夜的氛围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陆旭系着那件可笑的粉红围裙,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随着颠勺的动作稳稳起伏,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忙碌的轮廓,锅沿偶尔窜起的火苗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夏语凉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却还在琢磨着来的路上一直盘旋、挥之不去的那个问题。他想问问陆旭,他和李临沂之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这两个月,陆旭提起李临沂的次数少了很多,语气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他又怕是自己过于敏感,多心了。或者,贸然提起这个话头,会让陆旭感到为难,破坏了今晚难得的好气氛。
“怎么了小凉?” 陆旭将一盘刚炒好的、色泽金黄诱人、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西红柿炒鸡蛋利落地盛进白瓷盘里,一回头就看见夏语凉靠在门边,眼神飘忽,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干嘛又用这副眼神看我?像个小侦探似的。真没事?还是饿了,偷师学艺呢?” 他打趣道,把盘子往旁边一放。
“旭哥,你……” 夏语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还是走上前去。他接过陆旭顺手递过来的一个刚盛完菜的空盘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立刻充斥了耳边。他低着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冲洗着盘子上残留的油渍,一边有些难以启齿地、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确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可能有点唐突,但我……就是有点想知道。”
“怎么?” 陆旭闻言,挑了挑眉。因为刚刚才被夏语凉用“胖了”的玩笑结结实实涮了一把,这次他显得警惕了许多,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调侃和防御,“又打算小题大做,寻我开心呢?这回我可不会再轻易上你的当了,小滑头。我这心理防线已经升级了。”
“不是开玩笑的。” 夏语凉摇了摇头,关掉了水龙头,用旁边的擦手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厨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和刀刃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是关于……临沂的。”
陆旭手下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将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棱角分明的肉块,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真的不值一提,“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接问呗,怎么还突然扭捏起来了?吞吞吐吐的,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啊小凉!”
夏语凉没有接他故作轻松的话茬。他靠在料理台边,仔细观察着陆旭的表情——对方侧对着他,只能看到紧抿的唇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眼神专注地盯着案板上的肉,似乎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红烧排骨”这项伟大事业中,回避着任何可能的眼神接触。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抛了出来,字斟句酌,生怕用词不当:
“旭哥,是关于……李临沂的。你们俩……”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达,“是不是……最近闹矛盾了啊?或者,有什么不愉快?感觉……感觉你们之间的联系,好像淡了很多。”
他想起刚才在出租车上给李临沂发消息,提到在陆旭家过年时,对方回复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求证和不解:“刚刚我和他说晚上在你这儿聚餐过年,他那边……反应有点意外,好像……都不知道你已经回布达佩斯了。”
听到‘李临沂’三个字从夏语凉嘴里清晰地说出,陆旭切菜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停在砧板上那半块五花肉上,没有再落下。他脸上的神情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复杂情绪,快得像错觉——那里面有无奈,有被触及某个话题的不悦,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被问及的怔忡,仿佛这个问题将他拉入了某个需要斟酌的思索境地。
但很快,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常态。手腕用力,手起刀落,笃、笃、笃……刀刃与木质砧板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硬朗,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问题本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和你说什么了?”
刚刚陆旭那一瞬间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并没有逃脱夏语凉紧紧追随的目光。看来他的预感没错,旭哥和李临沂之间,确实发生了些什么,而且似乎……不是小事。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同时小心地观察着陆旭的反应:“他……他其实也没具体说什么,就含糊地提了一句,说是……闹了点小矛盾,有点误会。剩下的……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还有……他刚才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陆旭和李临沂之间的事,他这个旁观者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不安,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勒着,有些发紧。“所以……旭哥,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语凉豁出去了,反正话已问出口,气氛也已经微妙起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问个明白。他需要知道,这份不安的源头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