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幸好,陆旭闻言后,只是缓缓收敛了脸上灿烂的笑容,表情变得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淡淡地对夏语凉伸出手,说道:“手机给我吧。” 语气平常,听不出喜怒。
夏语凉立刻如蒙大赦般将手机双手奉上,心里暗自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还好还好,他最害怕的僵局没有发生。
“旭哥,那个......新年快乐!”李临沂接过“接力棒”,立刻送上了祝福,只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生硬,听起来紧张极了。
“嗯,你也新年快乐。”陆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最近在国内过得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吗?”
“嗯,都挺好的,挺顺利的。”听到这常规的、带着关怀的询问,李临沂莫名有些激动,他知道,这通常意味着陆旭这是原谅他了,至少愿意给他台阶下了。于是他又壮着胆子,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问道:“你给夏语凉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他想找一个更轻松的话题拉近距离。
“很多啊!”陆旭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语气也缓和了些,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起了菜名,“有糖醋排骨,火锅,番茄炒蛋,宫保鸡丁......”他报了一串,最后索性将手机镜头缓缓转向餐桌,给李临沂来了个全景展示,“你看,这一桌都是。”
“哇,旭哥你又做这么多?真辛苦你了,”李临沂发出由衷的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调侃的意味说道,“以后你可别太惯着夏语凉做那么多菜了,小心把他吃成一个胖子,到时他还会怪你把他喂胖了。”
“哎,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一旁的夏语凉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冲上前凑到手机旁边控诉道,“你看看我哪里胖了?啊?我明明身材管理得很好!而且我是吃不胖体质,羡慕吧!”说着,他还故意揪了揪自己脸颊上那点根本不存在的赘肉,以示“清白”。
“哼!”李临沂在屏幕那头‘哼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胖确实是看不出来,但是你打人的功力倒是渐长啊,刚才那一下,隔着屏幕我都替林程觉得疼。”
“你胡说!我那是不小心的!”夏语凉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发热。
“我觉得李临沂说得有道理!”这时,林程终于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一边揉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一边加入声讨,“幸好我头铁,不然要是被撞傻了,撞残了,夏语凉我告诉你,我一定和你没完!”
“害!就你这智商,撞不撞都一样,不会有太大区别的,放心好了。”夏语凉立刻调转枪口,对林程发出了无情的嘲笑,还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哎你!”林程委屈极了,不被安慰就算了,居然还要被嘲笑。可他眼珠子一转,随后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贱兮兮的笑容,对着视频里的李临沂调侃道,声音拔高了些,“不过,李临沂啊!你发现没?夏语凉刚刚一接到你的电话怎么就那么兴奋啊?居然还要用抢的,那架势,急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接了许久未见的男朋友电话呢,啧啧啧,又不是不给你,急什么呀?”
“你胡说什么啊!林程你找打是不是!”夏语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番茄,热度迅速蔓延到脖颈。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瞟了手机屏幕里的李临沂一眼,心跳瞬间失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来回回荡着“男朋友”那三个字,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捂住林程那张破嘴。然而,在这片兵荒马乱的心虚和羞涩底下,竟意外地偷偷冒出一丝……一丝美滋滋的、甜丝丝的感觉,让他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绵软无力起来。
“诶?你脸怎么红了?不会是真的被我说中了吧?”林程却依旧不依不饶,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指着夏语凉爆红的脸颊。夏语凉此刻只觉得脸上像烧着了火,烫得厉害,他现在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也深刻明白了难怪林程学习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原来那点聪明劲儿全用在察言观色和挤兑人上了。
陆旭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越过喧闹的几人,落在手机视频里那个略显局促的人影上,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伤,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些遥不可及的旧梦。而屏幕那头的李临沂也是踌躇不决,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却又终究未说出口,眼神一会儿飘向羞恼的夏语凉,一会儿又小心地瞟向沉默的陆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最后还是细心的林彦南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即将重合,适时地提议道:“快到零点了,春节联欢晚会要敲钟了,要不我们一起合个影吧?纪念一下这个时刻。”
“这个主意不错!很有纪念意义!”林程立刻第一个高声迎合,试图驱散那点尴尬,“来来来,大家都凑过来,一起拍照?”
“那.....我也要吗?”视频里的李临沂突然发问道,镜头里的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背景是柔软的枕头,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眼睛因困意显得半眯着,像是随时都有可能闭上。“当然要啊!必须要!一个都不能少!”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看......还是算了吧。”李临沂显得有些为难,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睡衣领口,“我这样子,太邋遢了……”
“不拍也行。”夏语凉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转身却迅速从林彦南的手机相册里精准地翻出那张“经典”的黑白照片,举到镜头前,带着点小得意地威胁道,“那我们就拿这张照片帮你合影了,把你P进去。”然而私心里,他是多么希望能有一张和李临沂的、真正的、属于此刻的合照啊。如果有的话,也就不用像刚才被调侃时那样,只能靠着翻旧照来掩饰内心的无所适从了。
“哎!这相片你哪儿来的!”果然,李临沂一看到那张堪称“黑历史”的照片大惊失色,‘噌’的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困意全无。“你管我哪儿来的?”夏语凉才不会出卖盟友彦哥,他晃了晃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开口发问道,“所以,李同学,你怎么选?是邋遢出镜,还是‘遗照’留念?”
“行!拍就拍呗!谁怕谁啊!”李临沂眼见“把柄”在人手,只好豁出去了,他对着镜头胡乱地整理了一下睡衣,又用手使劲扒拉了几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
“要不我们再来点酒,一起举杯?这样更有气氛!”林程又提出新点子。
“举啥杯?我又没有酒,难道让我端着空气看你们喝?”这个建议立刻遭到了李临沂的强烈抗议,“光是看着你们吃香喝辣我已经够难受了,现在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大过年的,你们积点德吧,别眼馋我了!”
“行啦,咱们也别逼他了。”陆旭终于再次开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跟着劝道,“还是快点照相吧,不然新年的钟声就要敲过去了。”
于是,众人嬉笑着齐聚在林彦南举起的手机镜头前。陆旭拿着手机,将视频通话中的李临沂也纳入取景框。夏语凉挤在中间,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林程搞怪地比着耶,凑在夏语凉旁边。林彦南则温和地笑着,稳住了镜头。
“三、二、一——新年快乐!”
随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新年钟声的庄严敲响,照片里的画面也精准地定格在了2010年02月14日 00:00:00。这是一个很完美的开始。
以至于很多很多年后,当夏语凉再次点开那张微微泛旧的照片,看着照片里每个人——包括屏幕上那个穿着睡衣、笑得有点无奈却无比真实的李临沂——都笑得如此灿烂、毫无阴霾时,他都会深深地怀念起那个遥远的春节。那是他在异国他乡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春节,而这张照片,也成了他手机相册里,唯一一张无论如何更新换代,都从未舍得删掉的、承载着全部青春与思念的定格。
结束时,天空早已微微有些发亮,深邃的蓝色边缘透出鱼肚白,宣告着新一年的黎明将至。
视频那头,李临沂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手机滑落枕边,屏幕里只余下他安静的睡颜和均匀的呼吸声。夏语凉静静看了几秒,才轻轻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喧嚣仿佛也随之沉寂。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他又不舍地转过身,用力地抱了抱站在门口的陆旭,将脸在他肩头埋了一下,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真诚地祝贺道:“旭哥,新年快乐,祝你今年一切顺遂,心想事成。”
陆旭被夏语凉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拥抱弄得心头一软,莫名泛起一丝伤感,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像兄长般轻轻回抱住了这个他一直视如亲弟弟般看待的小家伙,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小凉,新年快乐,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街道冷清,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彻夜未熄的节日彩灯。夏语凉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有沉重的心事缠绕。而林彦南则是选择了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一种安静的陪伴。快到家门口时,夏语凉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看向林彦南,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彦哥,我发现我做错了一件事,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喜欢李临沂的?”
“为什么突然这样想?”林彦南心头一紧,不解地问,试图从夏语凉眼中读出更多信息。
“因为直到现在,热闹散尽,一个人安静下来,我才真正看清我和他之间好像隔着一道很大的差距。”夏语凉的声音有些低落,“我觉得我追不上他,无论怎么努力,好像都隔得很远。刚刚看着视频挂断的那一刻,我甚至……我甚至想放弃来着。彦哥,你说我这样做对吗?”他抬起眼望着林彦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渴望,像是在向他求助,急切地寻求一个能指引方向的正确答案。
他该劝夏语凉放弃吗?林彦南的心瞬间被这个问题击中,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挣扎。一个隐秘而自私的念头悄然滋生:如果让夏语凉放弃的话,那他林彦南是不是就……有希望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加残忍的事实便清晰地摆在了他面前——那就是他和夏语凉,终究是错过了。他们相识于微时,相伴走过青春,却始终停留在“好朋友”的界限这边。所以,即使夏语凉没有选择李临沂,大概率……也不会爱上他林彦南。这份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小凉,”林彦南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早已翻江倒海的内心,用尽可能最平静、最温和的语气劝慰道,“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的,真的。所以不要妄自菲薄,好吗?”他顿了顿,继续说着,既是在劝夏语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就这么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明明心意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努力去缩短彼此之间的差距才对啊,怎么能轻易就说出放弃的话呢?我印象中的夏语凉,可不是一个会对命运轻易妥协的人。”
“是啊!”这一刻,夏语凉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林彦南的话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也点醒了他。也是从那天起,他像是换了一种活法,比以前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主动承担更多责任,就连一向严苛的领导都对夏语凉赞不绝口。原本三个月的实习期,夏语凉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成功转正。工作空闲之余,他不再虚度时光,而是报了些能提升自己的兴趣班,努力丰富生活,拓宽视野。就连好友姚跃看到他如今积极饱满的状态,都忍不住感慨道:“哥哥,怎么过了个年后,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夏语凉往往只是笑而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晰。他所有的努力,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向前奔跑,缩小与那个人之间那看似遥不可及、哪怕仅仅是0.01米的距离。
而正当他欢脱地数着日子,在日历上一个个划掉数字,满心雀跃地期待着李临沂归来时,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出了陆旭发来的消息。那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喜悦:
“小凉,李临沂他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为什么?”夏语凉几乎是秒回了过去,打字的手指因为急促而有些僵硬。发送出去后,他才惊觉,自己刚才发出的语音消息里,尾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发现的颤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数着分秒度日,换来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暂时回不来了”?夏语凉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那之前的等待都算得了什么?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吗?还有他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拼命努力,熬夜加班,学习充电……所有这些,难道也全都白费了吗?更可笑的是,这样关乎他全部期待的消息,他居然不是从李临沂那里亲耳听到,而是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和失落感紧紧攫住了他。
“唉,”陆旭的叹息透过文字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因为李临沂的爷爷昨天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事情太突然了。现在他们家的公司面临重组,李临沂也是家族的一员,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所以根本走不开。”陆旭知道这个消息对夏语凉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立刻又补充道,试图安慰,“小凉,你也别瞎想,别太难过。等到李临沂处理完公司的那些紧急事务,他肯定就回来了。真的,我没骗你。”
等到处理完……所以意思是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吗?夏语凉看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那又是要等多久?几个星期?几个月?还是……几年?等待仿佛变成了一个望不到头的黑洞,吞噬着他原本明亮的期待。
此时,夏语凉很想抓住李临沂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问:李临沂,你会知道那种无法自拔地爱上一个人,却在现实面前感到无比无力,甚至想要放弃的心情吗?
你就像个顽童,把我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期待,像吹气球一样,一点点吹得胀满、鼓胀,让我以为它即将飞向天空,然后,再用一根名为“现实”的尖针,无情地将其戳破,只留下破碎的残片。
“其实,小凉,”陆旭似乎想解释得更清楚些,让这打击显得不那么突兀,“李临沂这次突然回国,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协助解决公司的一些潜在问题。本来以为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处理妥当的,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是啊!真是……始料未及!”夏语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现在想怪,都不知道该怪谁了。怪命运无常?怪李临沂的家族责任?或许,他甚至还应该“谢谢”李临沂,谢谢他好歹给了自己这两个月真真切切的盼头,给了这两个月充满甜蜜焦灼的期待,也给了最后这……算是怜悯般的交代?但最令夏语凉对自己感到失望的是,即便如此,即便前路看似又被迷雾笼罩,在他心底最深处,那个名为“期待”的火苗竟然还没有完全熄灭——他发现自己,依然可悲地、顽固地,期待着能和李临沂谈一场恋爱。
“旭哥。”夏语凉将自己放空了许久,仿佛灵魂才重新归位,他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般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说……我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这个问题,像是在问陆旭,更像是在叩问自己迷茫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