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正在切葱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刀刃险险地停在砧板边缘,离指节只差分毫。那句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他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了。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衬得空气愈发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缓缓放下刀,刀柄与砧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有立刻看向陆旭,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堆被切断的、泛着辛辣气息的葱段,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混杂了歉疚、倔强,还有更深层不安的复杂情绪:
“好。我以后不骗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毫无闪避地看向陆旭,那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坚持:“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也要答应我。无论以后……我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将来……做了什么决定,都不许瞒着我。一点都不能。”
“好。”陆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他迎上李临沂那双此刻格外执拗、甚至带着点攻击性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比他更加沉静,也更加坦诚。只是那平静之下,心口的位置,是一片清晰到几乎要撕裂的痛楚,像被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无比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眼神里的真挚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所有的复杂与煎熬都包裹其中。
“我答应你。”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像是一个烙进骨血里的承诺。
然而,这太过直白、甚至显得有些沉重的真挚,在李临沂此刻被旧怨与新伤灼烧的眼里,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冷淡、几乎称得上是刻薄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轻嗤:“呵。”
那声音像冰片划过玻璃。
“反正到最后,说‘可以’的是你,说‘不可以’的也是你;一时兴起说要‘坚持’的是你,转头说‘后悔’了、要‘放弃’了的,还是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呢?我算什么?从头到尾,我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像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你让我往东,我往不了西。主动权?我配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两簇跳动的、冰冷的火焰,直直烧向陆旭,“说白了,不就是个陪着你陆大少爷玩一场过家家游戏的小丑吗?你心情好了,赏个笑脸,哄两句;觉得腻了,碍事了,就能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不是吗?”
“不是的,小沂!根本不是这样!” 陆旭的声音骤然拔高,急切和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在其中激烈碰撞,“那时候的情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你也亲眼看到当时我父亲一个人撑着公司有多难,内忧外患,我怎么能……我们不应该再……”
“行了——!”
李临沂猛地拔高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像是不愿再听一个字。他将手里清洗干净的、还滴着水的鸡块重重地掼进旁边的瓷碗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水珠溅到了料理台上。他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抗拒。
“我们早就说好了不再提这些破事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脸色因为激动和压抑而有些发白,“今后也永远、永远别再提!”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别开脸,语气生硬地、几乎是逃也似的转移了话题,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窒息:
“现在,” 他抓起一旁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手,目光投向虚无的窗外,“我要去给夏语凉那小子打个电话催催了。免得他又磨磨蹭蹭找借口,害我们干等。”
就在李临沂即将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微冷的风时,陆旭却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个问题却像一把被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精准、迅疾,不带丝毫犹豫地直刺向最核心的所在:
“所以,小沂,你敢承认吗?” 陆旭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僵硬的侧影,“你喜欢他?喜欢夏语凉?”
李临沂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即将离去的姿势,仿佛被无形的钉子从背后贯穿。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半边脸浸在厨房阴影里,嘴角向上扯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嘲弄和自暴自弃的讥诮笑容。那笑容不知道是在嘲讽陆旭此刻的追问,还是在嘲讽那个进退维谷、言不由衷的自己。
“哼!”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每个字都冒着寒气,“这重要吗?”
他猛地转过身,正面对上陆旭,眼神锐利如刀:“当初,不就是你,陆旭,一手想促成我和夏语凉的吗?你明里暗里的暗示,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不都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他向前逼近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迫到极致的、近乎恶意的反击,“现在,我做的这些,按着你希望的方向去接近他,去对他‘好’,不也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最后那点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自毁般的漠然:
“我不过是……在听话地、满足你的期望而已。”
他就是要这样,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让陆旭听见。看着他亲手推动的“期望”变成这样一把双刃剑,看着他因为这份扭曲的“顺从”而露出后悔、难受,甚至痛楚的表情!只有这样,李临沂心里那股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腐蚀的憋闷和怨气,才能找到一条缝隙,泄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扭曲的快意!
“小沂,”陆旭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不要拿感情的事来和我赌气。那不是筹码。小心……玩火自焚。”
“哼!”李临沂像是被那“玩火自焚”四个字刺了一下,脸上那股偏执的自信反而燃烧得更旺,他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永远不会!”
他斩钉截铁地抛下这三个字,仿佛一句恶毒的誓言。然后,再也没看陆旭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厨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最终被关上的大门彻底隔绝。
厨房里只剩下陆旭一个人,对着水槽里尚未沥干的鸡块,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葱,以及满室弥漫的、比油烟更沉重、更粘稠的无言。
五点半整,夏语凉利落地按灭了电脑屏幕,那点幽蓝的工作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眼眸中彻底熄灭。他长长舒了口气,刚想向后靠上椅背,让僵硬了一天的脊椎得到片刻松弛,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隔断就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部门主管Gabi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他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Polo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年长者在看穿年轻人某些小心思时,惯有的、带着点纵容的玩味。
“Xia,” Gabi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目光却精准地扫过夏语凉已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几乎可以立刻拎包走人的桌面,“今天有特别安排?看你这收拾东西的利落劲儿,比平时冲刺下班打卡还要积极几分啊。”
他顿了顿,眼角的笑纹加深了些,故意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怎么,是上次项目庆功宴上……那个一直绕着你、找你碰杯的乙方公司小姑娘,又约你吃饭了?”
“真不是,Gabi,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夏语凉无奈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将最后一份待签文件塞进略显沉重的公文包。他本打算再说两句场面话就赶紧告辞,毕竟Gabi虽然随和,但毕竟是上司,站在门口总归有些无形的压力。
偏偏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应声亮起,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小块醒目的光斑。上面跳出的名字和催促的字句,几乎让夏语凉头皮一麻——
李临沂:「夏语凉,你出公司了吗?到车站了吗?」
那震动的余韵和屏幕上刺眼的字,在安静的空气里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夏语凉几乎能感觉到Gabi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他立刻伸手,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一把按熄了屏幕,脸上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被撞破的、转瞬即逝的尴尬。
指尖在重新暗下去的屏幕上悬停半秒,还是飞快地敲下回复,力求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出了出了,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Gabi显然是捕捉到了他那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反应——急促的熄灭屏幕、脸上闪过的尴尬、指尖回复时下意识的紧绷。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混合着一种上司对得力下属私事的了然和打趣,还带着点长辈看晚辈闹别扭的宽容。
“行啦,跟我这儿还遮遮掩掩的。” Gabi了然地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拿到了证据,“能让你夏语凉这么沉不住气,连跟我多聊两句项目收尾都心不在焉的,电话一来就恨不得立马弹射起步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语凉已经拎起来的公文包,“肯定不是什么‘普通朋友’的普通邀约。让我猜猜……是那个之前让你状态起起伏伏、纠结了好一阵子的‘老朋友’,回来了?”
心事被如此精准地点破,夏语凉准备迈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倚在门框上的Gabi,对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神情让他知道,在这样一位目光老练毒辣的上司面前,再多的掩饰都只是徒增尴尬,反而显得矫情。
他索性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若无其事,拎起包,朝Gabi露出一个“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带着点无奈又坦诚的表情,脚下的步伐却更快了,几乎是擦着门边往外走。
“Gabi,今天真得先走一步,”他语速加快,声音里带着告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回头……回头再跟你细说!”
“赶紧去吧,”Gabi在他身后笑道,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提高,里面充满了过来人式的、善意的调侃,“年轻人嘛,热乎劲儿上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我理解。”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凉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又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啊Summer,下次记得表情管理得到位一点,你这心里头那点翻江倒海,可全写在脸上了,想装没事人都难。”
夏语凉在拐角处匆匆回头,朝他仓促地扯出一个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感谢的笑容,随即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走廊略显冷白的光线尽头。电梯到达的“叮”声和门合上的轻响隐约传来,整层楼重新归于安静。
Gabi这才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去,眼底却浮起一层温和的、带着遥远回忆的感慨。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年轻真好啊”,然后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