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啊?那来得正好,鸡汤刚炖到火候,快进来暖和暖和……” 陆旭侧身招呼,话音未落,夏语凉一只脚刚踏进玄关,另一只脚还在门外,鞋子都只脱了一半——
一阵急促的、近乎冲锋的脚步声就从厨房方向“蹬蹬蹬”地传来。
只见李临沂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那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他身上赫然系着一条与他本人那股冷傲不羁的气质极度违和的、带着一圈白色蕾丝花边的……粉色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锅铲,活像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冲到玄关,冲着刚刚进门的夏语凉就劈头盖脸地埋怨开了:
“夏语凉!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准时、准时!你怎么还是晚了整整十分钟?你知不知道这汤的精髓就在关火那一瞬间?再这么放下去,表面的油花儿都要凝住了,鲜味也要跑光了,味道就不对了!”
夏语凉的视线在李临沂那张写满不爽的脸,和那条飘摇的、娇俏的粉色蕾丝围裙之间,来回扫射了两遍。
原本憋了一肚子、准备回敬几句诸如“明明是你让我消停”之类的怼人话术,瞬间被这过于荒诞的画面冲击得烟消云散,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指着李临沂,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无法抑制的笑穴,抱着自己空瘪瘪的肚子,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这造型……哈哈哈哈哈哈……李大厨,您这是在……在下厨,还是在玩什么……什么厨房主题的角色扮演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肩膀剧烈抖动,眼角迅速飙出泪花,还夹杂着“哎呦,哎呦,肚子疼……”的怪叫声。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肠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笑声牵扯得一阵阵痉挛发疼,可他仿佛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笑得停不下来,差点喘不上气。
“扮演你个头啊!你小脑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李临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他手忙脚乱地一把将那丢人的粉色蕾丝围裙从脖子上扯下来,胡乱团成一团,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力道,精准地扔到了夏语凉笑得乱颤的脑袋上,试图用物理方式强行打断这令他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爆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这、这不是我的!是旭哥买的!我……我就是被他抓来临时帮忙打个下手而已!而且我都说了不穿不穿,是旭哥非让我穿上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眼神却不敢往旁边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倚着墙一脸无辜、甚至眼底还带着点纵容笑意的陆旭身上瞟,只能把一腔憋屈和羞愤都转化成眼刀,“唰唰唰”地射向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夏语凉,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刚才光顾着冲出来兴师问罪,完全把这身“耻辱的战袍”给忘到脑后了,这下真是丢脸丢到外婆桥,一世英名(如果他有的话)毁于一旦。
“哦——知道了知道了,”夏语凉好不容易喘上一口完整的气,把头上那团柔软的“凶器”扒拉下来,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显然压根没把李临沂那苍白无力的解释听进去,“不是你的错,都是围裙的错,不对不对,是旭哥的错,硬要把这么‘可爱’的围裙塞给你穿,行了吧?”他一边说,一边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直耸,腰都直不起来。
“本来就是!”李临沂理不直但气壮地顶了回去,听到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催促声,又急着想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啧!别笑了!”他上前一步,伸手使劲戳了戳夏语凉最怕痒的腰侧软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为什么晚了整整十分钟?说!”
“哎哟!”夏语凉被戳得一个激灵,像被电击的鲤鱼似的瞬间弹直了身体,那止不住的笑声总算是被这“偷袭”给打断了。他揉着被戳得又痒又麻的地方,撇了撇嘴,语气带上了点耍赖的意味:“不就是十分钟嘛!至于这么斤斤计较,跟个守时的瑞士钟表匠似的?”他顿了顿,眼睛瞟向厨房方向,故意拖长了调子,“再说了,汤是人家旭哥辛苦炖的,真正的主厨都没着急,你一个临时被抓壮丁的帮厨(还穿着粉色蕾丝围裙的),急个什么劲儿呀?”
“我……”李临沂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绕了个圈,愣是没能吐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不清、带着点恼火的轻哼,“……不跟你说了!喝汤!再这么废话下去,真凉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转过身,几乎是用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逃也似的重新钻回了厨房那片氤氲的雾气里,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和空气中愈发浓郁、勾人食欲的鸡汤香气。
趁着厨房里传来李临沂盛汤时勺子磕碰碗沿的清脆响声,夏语凉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一直含笑围观的陆旭拉到了玄关角落。他做贼似的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确保“危险人物”暂时不会出来,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陆旭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和兴奋:
“哎,旭哥,”他朝厨房努了努嘴,眉毛挑起,“你不觉得李临沂今天……特别不对劲吗?就为一锅鸡汤!从我下班那会儿开始,那信息就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似的,‘嗡嗡嗡’响个不停,催得我一路连滚带爬,差点没跑断气!”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以示心有余悸,“结果呢?就因为我晚了那么‘一点点’,他那脸色……啧啧,拉得比马脸还长,好像我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自己也未察觉的酸涩和郁闷,小声嘟囔着总结道:“看来他是真把你做的这锅汤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我来晚了哪怕一分钟,就糟蹋了你这番‘隆重’的心意似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儿,活像无意间打翻了一小坛搁在角落里的陈年醋,那酸气丝丝缕缕地冒上来,连带着他此刻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别扭。
陆旭听着,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无奈的弧度,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傻孩子”。他微微侧过头,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附在夏语凉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道:
“小凉,你搞错对象了。”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入对方耳中,“这鸡汤,不是我做给他的。是他——特意为你做的。”
他清晰地看到夏语凉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放大。
“连做鸡汤这个主意,都是他提的,”陆旭继续,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感,“他说……你也许爱喝。”
“特……特意为我做的?”
夏语凉脸上那副原本还带着点调侃和理直气壮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流击中,彻底冻结了。那从容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僵死在嘴角,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两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维持着一个半笑不笑的滑稽弧度,愣在那里,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周遭的一切——厨房里隐约的响动,窗外微弱的车流声,甚至空气本身——仿佛瞬间被一只大手按下了静音键,褪色、远去。时间停滞,感官收缩,唯独他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咚!咚!咚!”地疯狂擂动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响,那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得几乎要震破他自己的耳膜,撞击着肋骨,带起一阵陌生的、令人眩晕的悸动。
“他……他为什么要给我做?”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连自己都没能立刻察觉的、彻底的慌乱和失措,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我也……我也没说过我喜欢喝鸡汤啊……”
“这我就不清楚咯。”陆旭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轻松,看向夏语凉的眼神却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陆旭的声音将夏语凉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但我敢肯定,汤确实是为你做的。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不然他为什么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冲出来?他那幺要面子、龟毛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肯穿成那样在别人面前晃?更何况是亲自下厨。”
陆旭轻轻拍了拍夏语凉的肩,像是要给他传递一点支撑的力量,声音更缓:“我和他一起长大,这些年,我都没见过他下几次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从选材、处理到调味,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做好一道菜了。就为了……炖一锅汤。”
“原来……是这样啊!”
夏语凉低低地“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颤。心底某个一直悬着、被冷硬外壳包裹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温软软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外壳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酸涩又柔软的内里。来的路上,狂风骤雨般的催促中,他不是完全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念头太微弱,也太奢侈,立刻就被李临沂那凶神恶煞的语气和斩钉截铁的否认给狠狠掐灭了。他只当对方是在为旭哥打下手,一门心思帮着准备家宴。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忙碌的中心,这场“准时”风暴的源头……竟然是他自己。
所以……他那么拼命地、连环夺命一样地催我,是怕他亲手炖好的汤,因为我的迟到而凉掉,失了最完美的温度和那口他或许反复琢磨过的“鲜味”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子弹,“噗”地击中了他。一丝压不住的、带着甜意的窃喜,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尖,痒痒的,让他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早知道是这样……早知道这笨拙又霸道的催促背后藏着这份心思,刚才那故意在冷风里磨蹭的十分钟,他说什么也不会浪费了。
“可是旭哥,”他又想起刚才李临沂信誓旦旦的“声明”,疑惑地蹙起眉,“那他为什么亲口跟我说,汤是你做的?他想当个默默奉献、深藏功与名的无名英雄啊?”
“哈哈,”陆旭被他这天真的说法逗得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觉得以他那性子,是那种做了点什么、尤其是这种‘破天荒’的事,会甘心当无名英雄的人吗?”他揭晓谜底,语气里带着对李临沂这孩子气的了如指掌,“他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被你逮着机会嘲笑!所以提前拉我出来当挡箭牌呢。他连剧本都想好了:如果你尝了,觉得好喝,他再‘勉为其难’地跳出来承认;要是你觉得味道一般,甚至不好喝,反正名义上是我做的,你也不好意思当面挑剔太多。但要是让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他这个大少爷亲自下厨……”陆旭模仿着李临沂当时那副又骄傲又心虚的模样,“他说……你一定会逮着机会笑话他手艺差,能把他嘲笑到地缝里去,并且乐此不疲地念叨上整整一年。”
“哼!小人之心。”夏语凉嘴上不屑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翘起脚,轻轻活动着因为刚才一路狂奔而有些酸胀的脚踝关节。但那语气却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裹着一层薄薄的甜意,“不过嘛……他这回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你要是不告诉我真相,等我尝了汤,发现是他做的,味道还一般的话,我肯定要揪着这个把柄,好好地、狠狠地笑话他一番!”他眼珠灵动地转了转,一抹带着狡黠暖意的笑容悄悄爬上唇角,“不过现在不会啦!就算……就算味道真的不怎么样,差强人意,我也一定会竖起大拇指,特别真诚地说‘好喝!’!就当是……鼓励鼓励他,给他那点儿脆弱的大厨自信心浇浇水呗!嘿嘿~”
听完陆旭的解释,夏语凉心里那点因为被连环催促而产生的小小怨气,早已像晨雾见了太阳,无声无息地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不断在胸腔里膨胀发酵的期待,痒丝丝的,挠得他坐立难安。他开始无比好奇,李临沂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菜刀都未必拿得稳的家伙,关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究竟会端出一碗怎样的、属于他“李大厨”风格的鸡汤?
陆旭看着夏语凉脸上那根本掩饰不住的、混合着窃喜和期待的生动神情,目光温和而复杂,带着一丝深沉的、未说出口的了然。其实,还有一个更关键、更触及核心的原因,他刚才没有说出口——
李临沂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不确定,跟他商量这个“移花接木”的计划时,曾低声嘟囔过一句:“……他最近,好像有点躲着我。我要是直接叫他来喝我做的汤,他肯定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干脆就不来了吧……”
“不过旭哥,”夏语凉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李临沂这家伙也是真够‘坏’的,心眼子还挺多,居然拉你出来当挡箭牌,拿你当枪使。这要是汤不好喝,黑锅不就让你背了?”
“是呀,”陆旭很快收敛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属于过去和更深层担忧的情绪,换上惯常的、温和包容的笑容,顺着夏语凉的话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从小就这样。但凡感觉是能出风头、讨人欢喜的好事,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干的;可一旦预感可能要碰钉子、会丢脸、或者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总想把我推到前面去替他‘挡风遮雨’。我啊,”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小时候可没少因为他这‘优良传统’,替我这位好弟弟挨叔叔阿姨的数落和板子。”
“啧啧啧,”夏语凉听得直咂舌,脸上却带着全然放松的、被逗乐的笑意,眼睛都弯了起来,“听你这意思,你是从小替他背锅背到大的呀?我的天,他这人……难道是从小就‘坏’得这么根深蒂固、一脉相承吗?”
“没错,”陆旭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兄弟间的“控诉”,眼神却柔软,“简直是‘坏’得浑然天成、‘坏’得理直气壮、‘坏’得让人拿他没办法。”
“什么坏透了?谁坏透了?”两人正凑在一起,带着笑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编排得起劲,一个故作不满、带着点“你们竟敢背后说我坏话”意味的声音就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只见李临沂双手戴着厚厚的、略显笨拙的防烫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厨房里慢慢挪步出来。他手里稳稳地(尽管动作看得出有些紧张)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冒着白色热气的汤锅。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夏语凉一通爆笑后未能完全消退的薄红,耳根也泛着可疑的颜色。此刻,他正努力绷起脸,眼神故作凶狠地瞪向客厅里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家伙,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和气势。
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鸡肉丰腴鲜香,又混合了药材淡淡清冽回甘的复杂香气,热腾腾地、不容抗拒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哇——好香啊!”夏语凉几乎是立刻被那香气捕获,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温润的热气熨帖了一下。他由衷地、毫不掩饰地赞叹出声,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星,一眨不眨地、带着满满的期待看向那锅正被李临沂视若珍宝般捧过来的汤。
“香还坐在那儿干看着干什么?”李临沂把汤锅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放稳,这才直起身,一边摘掉那副略显滑稽的厚手套,一边习惯性地、带着点没好气的口吻数落还坐在沙发上的夏语凉,“真把自己当客人老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啦?碗筷都不要人伺候,自己不会去拿?快去劳动!别想偷懒!”
“是~遵命,大师!”夏语凉这会儿心情像是被阳光晒得蓬松的云朵,轻盈又明媚,非但没被这数落激起半点火气,反而笑嘻嘻地、利索地站起身,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微微鞠了个躬,用故意拖长了调子、夹杂着半生不熟英文的搞怪腔调应道,“I will come soon, my master!(我马上就来,我的主人!)”
说完,他便像只灵巧的鸟儿,脚步轻快地“飞”进了厨房,去拿碗筷餐具了。留下李临沂站在原地,对着他瞬间消失在厨房门后那活泼雀跃的背影,那点强装出来的凶狠和不满彻底没了着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刚才紧张端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视线却还黏在厨房门口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弧度。
陆旭坐在一旁,将两人之间这毫无障碍、自然流淌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唇边那一抹了然又欣慰的、长辈般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