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这么凑巧呢?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
内心经过一番短暂却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愧疚感和对友情的珍视终究占了上风。夏语凉最终还是倾向了尹宁。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恐慌的声音在严厉告诫他:尹宁好不容易主动联系,如果这次再因为别的理由(即使那个理由让他心跳加速)而错过,他们之间这条本就摇摇欲坠、变得纤细脆弱的友情纽带,可能就真的走到尽头,彻底断裂,再也无法修复了。他无法承受失去尹宁这个朋友。
「那行啊!」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底那一丝对李临沂和这个温暖午后悄然滋生的、难以割舍的留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佯装出轻松愉悦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语气回复,「太好了!我们几点见面?在哪儿碰头?吃什么好吃的?我最近可馋火锅了!(星星眼.jpg)」
然而,尽管他努力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掩饰,试图营造出毫无负担的爽快感,屏幕那端的尹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回复前那片刻的、不自然的停顿(或许是从“已读”到“正在输入”的间隙),以及那句“啊……”背后可能隐藏的迟疑。消息很快又回了过来,语气直接,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犀利:「你今天是不是不方便?或者……已经有别的安排了?不方便就直说,没关系的。」
「我……」夏语凉心里一紧,像是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没想到尹宁敏感至此,隔着屏幕都能感知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我……我方便啊!谁、谁说不方便了。」他试图强撑,用略显急促的否定来掩盖心虚,还特意加了个表示“我很肯定”的点头表情。
「呵呵。」电话那头,尹宁盯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夏语凉此刻手忙脚乱、眼神飘忽试图圆谎的样子,发出一声了然的、带着点冷意的嗤笑,显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夏语凉,你跟我还来这套?你要是今天已经有约了,或者……更想和别人待在一起,就直说,没必要将就我,也没必要骗我。一顿饭而已,下次再约又不是不行,我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摊手.jpg)」
「啊……」夏语凉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得像水晶、又异常熟悉自己每个小动作的好友,再强撑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虚伪、更伤感情。他只好缴械投降,如实招来,语气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和一丝愧疚,「其实……我现在在李临沂家,帮他搬家来着,刚弄完。所以……时间上倒是没问题,就是……嗯……」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那种既想赴约又有点舍不得离开的复杂心情。
「行了,不用解释了。」尹宁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快得甚至有些突兀,语气似乎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冰冷的疏离感,「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嘛,我懂。人之常情。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这样藏着掖着,勉强自己答应我,又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一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无声地刺了过来。
是啊,与其被对方一眼看穿,彼此尴尬,倒不如一开始就坦诚相告! 夏语凉心底泛起一丝迟来的悔意和懊恼,他刚才那番拙劣的掩饰和犹豫,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让尹宁觉得被敷衍、被放在了次要位置。可他刚刚究竟在犹豫、在遮掩什么呢?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害怕尹宁会生气、会失望吗?还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此刻身处的这个空间、以及空间里那个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留恋和贪恋?
不,夏语凉知道,害怕尹宁生气只是浮于表面的、自欺欺人的借口。更深层、更难以启齿的原因,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他打从心底里,并不希望尹宁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此刻充盈着李临沂气息的空间里。
他太了解尹宁了。了解他那份浑然天成、无需刻意雕琢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了解他那双看谁都似含情、眼波流转间便能轻易撩拨人心弦的漂亮眼眸;更了解他那套游刃有余、若即若离的社交游戏规则。尹宁就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对一切美丽或有趣的事物都抱有天然的好奇和某种……近乎本能的征服欲。
如果让尹宁亲眼看到李临沂,看到这个他夏语凉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视若珍宝、连靠近都带着忐忑的人,看到李临沂那副骄傲又偶尔笨拙的模样,看到他优越的外形和那点不为人知的柔软……难保尹宁不会对他产生些别样的兴趣,就像看到一件新奇又颇具挑战性的“玩具”。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想到尹宁可能会用那种他惯常的、带着探究和诱惑意味的眼神打量李临沂,夏语凉就觉得浑身像是瞬间爬满了细密的蚂蚁,一种混合着焦虑、不安和强烈占有欲的难受感,从脊椎一路窜上来,让他坐立难安,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将李临沂藏到某个尹宁绝对看不见的地方。
在感情这场复杂又残酷的博弈里,夏语凉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比不过尹宁。他不会那些精心设计的弯弯绕绕、欲擒故纵的手段,也玩不起那种若即若离、让人心痒难耐的高级游戏。他拥有的,仅仅是一颗笨拙而赤诚的、恨不得掏出来捧给对方看的真心,和那份因为太过在意而显得束手束脚、患得患失的胆小。他曾亲眼见过,尹宁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只需一个若有似无、微微上挑的慵懒眼神,或是漫不经心地对着某个方向勾勾手指,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浅笑,就能让那位向来眼高于顶、骄傲自负的金融系大三学长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围着他打转,献上所有的殷勤和关注。
而他,对李临沂,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他甚至记得,很久以前,李临沂在偶然看到尹宁的照片时(大概是某次他手机滑过朋友圈),曾随口评价过一句“这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尤其称赞过尹宁那双眼睛,说“眼神挺特别,像会勾人似的”。虽然当时只是无心之言,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夏语凉敏感的心上。
他忍不住阴暗地、近乎自虐地揣测:如果当初没有发生余小飞那档子事,如果尹宁先于自己遇见李临沂,以尹宁那种主动出击、从不怯场的性格,和那份致命的吸引力……说不定他们俩早已成了旁人眼中天造地设、旗鼓相当的一对,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哪里还轮得到自己在这里像个偷窥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见不得光的喜欢,整日患得患失,如履薄冰?
所以,他害怕。害怕这份自己视若珍宝、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着平衡、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喜欢,会被尹宁那样轻而易举地、像摘取路边一朵盛开得正艳却无人认领的花朵一般,随手夺去,然后或许只是新鲜几天,便又弃如敝履。如果真是那样,夏语凉想,自己一定会嫉妒,嫉妒到发疯,嫉妒到心脏扭曲,甚至可能会滋生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阴暗的恨意——恨尹宁的游刃有余和轻易夺走,更恨那个可能被吸引、可能动摇的李临沂。可悲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依然珍视着尹宁这个朋友的自己,并不想怨恨任何一个人。这种矛盾的撕扯,让他更加痛苦。
那一刻,夏语凉有些天真而又无比苦涩地认识到:原来,一份尚未得到明确回应、悬在半空、前途未卜的喜欢,是如此地让人缺乏安全感。它会将人变得敏感多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都能轻易搅动内心那片早已波涛暗涌的湖。
“对不起,尹宁,”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那股闷塞的郁气都吐出去,指尖在屏幕上敲打,试图补救,语气放得更加诚恳,“是我没安排好。要不……明天怎么样?明天晚上,我专门请你,地方你定,我一定到!我们把这段时间的都补上!”看来,只能再次委屈姚跃了,答应那孩子的饭局,恐怕又得往后推。愧疚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但此刻,稳住尹宁似乎更重要。
「嗯……」尹宁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改期的提议。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提出了另一个让夏语凉心跳骤停的方案,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那要不,我过去找你吧?反正离得也不算太远。正好我有点东西之前放在旭哥那儿了,一直没来得及拿,顺便过去取一下。」
“呃,你也要过来?”夏语凉的心猛地“咯噔”一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尹宁要来这个空间,这个此刻有着李临沂的空间!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甚至超过了再次爽约姚跃的愧疚。
「对啊!怎么?」尹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探究,却又精准地刺中了夏语凉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你不希望我来?还是……那里有什么不方便让我见的『人』?」
“怎么会呢?!”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拔高了声音否认,发出一声连自己都觉得无比僵硬和勉强的干笑,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心虚,“我巴不得你来呢!正好帮我……呃,帮我们看看新家怎么样!就是……就是有点乱,刚搬完家嘛,你别嫌弃就行!”他言不由衷地回道,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着能暂时阻止或者缓冲的理由,最终只找到一句:“那……你先等等,我去跟旭哥说一声,看看东西放哪儿了,别让你白跑一趟。”
「好。」尹宁利落地挂了电话,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但那干脆的应答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让夏语凉坐立难安的静默。
夏语凉仰躺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样就能抹去刚刚那通令人心烦意乱的对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合情合理、又不伤及友情的借口来阻止尹宁前来。最终,他只能认命般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难以解释的不情愿和隐隐的恐慌,偏过头,对着正在一旁弯着腰、仔细擦拭新茶几边角的陆旭提高了声音说道:“旭哥!尹宁刚刚打电话,说他等会儿也要过来一趟,说是有东西之前放在你那儿了,他过来拿一下。”
“嗯?什么东西?”陆旭擦拭的动作一顿,直起身,脸上露出些许真实的茫然。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小宁有东西放我这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放太久了,我……”
“什么!谁要来?!”不等陆旭细细回想,话音未落,原本在主卧里慢悠悠收拾最后一点行李的李临沂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最高级别的警报,猛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脸上写满了如临大敌的、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抗拒,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向沙发上的夏语凉,活像一只领地受到侵犯、瞬间竖起全身羽毛的鸟。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未来得及挂进衣柜的、面料光滑的深色丝质睡衣,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有些发白,睡衣的袖子软软地垂下来,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尹宁啊,他说他要来。”夏语凉被李临沂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然。李临沂这态度……怎么比他还紧张?
“他为啥要来?!他不好好待在自己家,跑这儿来干什么?!”李临沂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一连串的追问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躁和……某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夏语凉,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我怎么知道?!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来我还能拦着不成?!”夏语凉被他这审问般的、带着明显不悦和指责的语气弄得心头“噌”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因为尹宁要来而产生的烦躁和不情愿,混合着此刻被李临沂莫名迁怒的委屈,像汽油般被点燃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噘着嘴,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他说他要找旭哥拿东西!你冲我吼什么吼?!有本事你打电话问他去啊!”
说完,他像是赌气般,猛地转过身,把整个后背和略显倔强的后脑勺都留给李临沂,重新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拿起手机开始胡乱划拉着屏幕,手指动作又快又重,仿佛要把屏幕戳穿。他用沉默和紧绷的脊背,筑起一道无形的、拒绝沟通的墙,明明白白地宣告:我不想理你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只剩下陆旭轻轻擦拭家具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时间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小时后,就在夏语凉对着手机里一篇毫无营养的八卦新闻快要昏昏欲睡、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的时候——
他的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惩戒意味地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不至于真疼,但足够惊醒他,也足够表达某种不满。
“哎哟!李临沂!你有病啊!下手这么重!打傻了怎么办!”夏语凉捂着被拍的地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他猛地扭过头,瞪向身后,眼睛里还残留着被打断的茫然和被“偷袭”的恼火。
“走啊!”李临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刚才那半个小时的冷战根本不存在。
“走?去哪儿?”夏语凉一脸懵地转过头,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他不是还在生气吗?不是不理人了吗?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去旭哥家啊!”李临沂已经不知何时穿好了他那件深色的短款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动作流畅自然,表情平静无波,仿佛这是早已决定好、无需多言的事。他抬起眼皮,瞥了夏语凉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你不是说,你的尹宁要来找你吗?在旭哥家等不是更方便?”
“嗯?”夏语凉像是被按了弹簧,“咻”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难道……难道不是在你家等吗?尹宁说他要过来,不就是来这儿吗?”他下意识地以为,既然尹宁知道了他在李临沂新家帮忙搬家,那自然是要来这里的。
“那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吧!”李临沂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诮和了然意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得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或许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小心思和隐秘的不安。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夏语凉那双因为惊愕而瞪得溜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说了要让他来我家了吗?我说了要在这里招待他了吗?夏语凉,你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摆了个随性却难掩帅气的姿势,抬手将外套的拉链利落地一拉到底,发出清脆的“唰啦”声。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决断感,仿佛在无声地划下一条界限。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某种微妙的、近乎宣告主权般的意味,目光坦然地落在夏语凉有些怔然的脸上:
“你觉得我的屋子,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吗?”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语凉原本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愈发剧烈的涟漪,
“我可从来不会带不喜欢的人回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夏语凉心底某个一直被小心翼翼封锁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