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会带不喜欢的人回家?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不,或许更像是一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炸弹,在夏语凉心里“噗通”一声炸开,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复的甜蜜涟漪。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喜悦如同细小的、欢快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争先恐后地涌向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轻飘飘、暖洋洋的晕眩感里。他下意识地眨巴着那双清澈得如同水晶葡萄、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光芒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望着李临沂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心里。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高高翘起,露出一排整齐洁白、闪着光的牙齿,那笑容傻气又明亮,像是骤然被阳光穿透的阴云。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所以才带我回家,所以才…… 我真的可以……这样理解吗?不是自作多情?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一股甜得发腻的暖流,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仿佛染上了蜂蜜般的微光。
“走啦!还杵在那儿发什么呆啊!属木桩的?”已经穿好外套、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的李临沂,被他这直勾勾、傻乎乎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那点因为“告白”(他单方面认为)而升起的羞涩和紧张,瞬间化为了外强中干的、不耐烦的催促。他别过脸,目光飘向玄关的鞋柜,试图掩饰自己早已红透、此刻更是烫得能烙饼的耳根和脸颊——那热度,堪比烈日下熟透的沙瓤西瓜,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滚烫的甜意和羞窘。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就差把‘你不一样’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这家伙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会儿像个二傻子似的,总该懂我什么意思了吧?他心里既期待看到夏语凉更明确的反应,又因为这份直白的暗示而感到一阵羞恼和心跳失序。
“是啊小凉,我们也快过去吧。”陆旭温和的提醒声适时响起,他刚刚收到了尹宁发来的消息,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语气平稳地补充道,“尹宁说他就在附近,估计再过五分钟就能到小区门口了,让我们别着急。” 这声音像一把温柔却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破了夏语凉刚刚在心底编织起的、美轮美奂的粉色泡泡,将他又重新拉回到现实的、必须立刻做出行动的情境里。
对啊…… 夏语凉猛地清醒过来,像是被人从云端轻轻推了一把,骤然坠回现实冰冷的地面。眼底刚刚因那句“不会带不喜欢的人回家”而闪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星光,瞬间黯淡、熄灭了几分,被一层薄薄的自我怀疑和理智覆盖。什么喜不喜欢的……旭哥不也在这里吗?旭哥也来帮忙搬家了,甚至可能比他更早踏入这个空间。这房子,说不定还是旭哥帮忙一起物色、甚至一起布置的呢。李临沂那句“喜欢”,范围太宽泛了,大概……只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朋友之间的、对熟人的喜欢吧?就像他也喜欢旭哥一样。带关系好的朋友来家里看看,不是很正常吗?
天啊,夏语凉,你也太容易自作多情、自我攻略了! 他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带着一丝苦涩和难堪。仅仅是听到“喜欢”两个字,还是从李临沂那种含糊不清、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话里,就开心得忘乎所以,飘飘然差点忘了东南西北,差点忘了,喜欢也是分很多种的,友情、亲情、欣赏……而唯独他渴望的那一种,最是奢侈,也最难确定。
他看着旁边已经拿起钥匙、准备出门的陆旭,愣在了原地,刚才那股轻盈的喜悦像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湿漉漉的、空落落的海滩。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的、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氤氲着无人能懂的、复杂的怅然和一丝自我厌弃。刚刚还高高扬起的唇角,不自觉地、缓缓地沉了下来,抿成一条略显失落的直线。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掩饰烦躁的冲:“知道啦!知道啦!催什么催啊!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他一把抓过自己搁在沙发扶手上的背包,动作带着一股莫名的、无处发泄的烦躁,泄愤似的狠狠甩到肩上。背包的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客气的弧线,末端不偏不倚,“啪”地一声,重重地扫过了正站在旁边整理袖口的李临沂裸露的小臂皮肤。
“哎哟!夏语凉你发什么神经?!”皮肉被抽打的刺痛感让李临沂瞬间蹙紧了眉头,他猛地缩回手,看着手臂上瞬间泛起的一道清晰红痕,抬眼瞪向夏语凉,眼神里混合着疼痛和被冒犯的不悦,“书包带子没长眼睛,你也没长眼睛吗?!”
“对啊!我就喜欢发神经,你才知道啊!”夏语凉正在气头上,被他一瞪,那点因为误会和自我否定而产生的憋闷,瞬间找到了一个不理智的出口。他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呛了一句,语气又冲又硬,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说完,他看也不看李临沂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背影僵硬,写满了抗拒和一种“我不想理你”的决绝。
李临沂站在原地,看着夏语凉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红痕,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一股被辜负、被无理取闹的委屈和怒意,如同冰火交织,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就差直接挑明了!这家伙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凭什么朝他撒气?!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憋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恼火。
李临沂现在极其、极其不爽。他觉得夏语凉之所以这么矫情、这么反复无常、这么……不知好歹,肯定是被某些人给惯坏了!不是那个总在他身边晃悠、眼神不清不楚的林彦南,就是那个年纪不大、却总爱黏着夏语凉、撒娇卖乖的叫姚跃的小崽子!一定是他们,让夏语凉学会了这种忽冷忽热、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坏毛病!
哼!我李临沂在家里也是被捧着的小少爷,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不是别人看我的脸色、哄着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无缘无故的气?!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和“爱咋咋地”的念头涌了上来,他感到心累。算了!不伺候了!谁爱哄谁哄去! 他赌气地想,狠狠揉了揉还有些刺痛的手臂,也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只是刻意拉开了距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临沂,小凉他……可能只是情绪上来了,有点小孩子脾气,你别太和他计较。”陆旭走上前,看着李临沂那张阴沉得快滴出水来的脸,轻声劝道,语气温和而无奈,“而且……你也应该明白,他心里真正在介意、在别扭的,到底是什么。” 他暗示得很明显,希望李临沂能多点耐心和理解。
“我知道啊!”李临沂气得几乎要原地爆炸,对着陆旭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没有胡子,但表情生动地表达了同样的愤怒和委屈),“我就是知道他在介意什么,才那么说的啊!我都……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了!你看看他什么态度!一点也领会不到,还反过来冲我撒气!我看啊,就是你们平时太惯着他了,才把他惯得这么无法无天,一点就炸,脾气比我还大!不是我说你们,以后别这么惯着他了,他都多大了,该懂点事了!” 他把一腔憋闷都倒了出来,顺便把“惯坏夏语凉”的锅甩给了陆旭(以及所有他假想中的“帮凶”)。
陆旭:“……”
他有些哭笑不得,简直不知该从何吐槽起。这算不算是标准的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平时到底是谁最惯着夏语凉,夏语凉稍微皱下眉、噘下嘴就紧张得不行,变着法子哄人开心、找借口把人“骗”过来?这家伙心里难道真的没点数吗?还是说,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那些行为有多“惯着”?陆旭看着李临沂那副又气又急、还觉得自己特别有理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喂!夏语凉!你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你个路痴认识路吗?回来!你走错了!是这边!”李临沂嘴上说着“不伺候了”、“不管了”,目光却始终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锁在夏语凉那个带着明显怒气、走得飞快却又透着点茫然(因为他确实不太认路)的背影上。眼见着那个气呼呼的家伙在下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李临沂立刻口嫌体正直地、几乎是本能地拔高声音喊了出来,同时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快步追了上去,把刚才那点“不伺候”的赌气宣言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旭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都别扭得要命、一个比一个嘴硬、却又都忍不住去关注对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浅浅的、带着点纵容的笑意。算了,这俩人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别扭一个更别扭,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旁人越掺和可能越乱。他默默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了后面,像一个安静又可靠的背景板。
尹宁似乎比他们预想中来得还要快。三人刚走到陆旭家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那道纤细修长、穿着时尚的身影已经安静地等在了单元门前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抹等待时惯有的、略带疏离的神情。
夏语凉见到尹宁,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闹别扭而产生的烦躁和失落还未完全散去,又添上了一层面对好友时因隐瞒和刚才电话里的小摩擦而产生的尴尬。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带着些许不自在的僵硬,走上前打招呼:“尹宁,你来啦?这么快就到了。”
“嗯。”尹宁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夏语凉脸上,只是很勉强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他的态度冷淡得显而易见,甚至没有给夏语凉一个完整的笑容。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越过夏语凉的肩膀,精准地、带着某种锐利的探究和兴趣,捕捉到了后面那个即使脸色不虞、也依然身姿挺拔、气质出众的李临沂。
见到李临沂,尹宁脸上那层冷淡的薄冰仿佛瞬间消融,那双标志性的、眼尾微微上挑的魅眼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里面流转着生动而亲昵的笑意。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或者根本不在意,几步轻盈地跑过去,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李林枫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臂,整个人的姿态一下子变得柔软而热情,语气更是亲昵得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密友:“哎呀,帅哥,好久不见啦~真是越来越帅了呢!最近还好吗?搬家辛苦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微上扬的甜腻调子,目光灼灼地落在李临沂脸上。
“嗯,还行。”李临沂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还残留着刚才和夏语凉争执后的余怒,此刻被尹宁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肢体接触弄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却又带着一种清晰可辨的疏离意味,将自己的手臂从尹宁那双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带着不容拒绝力道的手中,有些生硬地抽了出来,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尹宁脸上多停留,而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烦躁和探寻,瞥向了旁边僵立着的夏语凉。
一旁的夏语凉将尹宁那亲昵的举动和李临沂冷淡抽手的动作尽收眼底。看到李临沂迅速甩开尹宁的手时,他心头那股因为被无视和冷淡对待而燃起的无名火,像是被泼了一小杯冰水,莫名地、不争气地消散了些许,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快意。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幼稚的“宣示主权”和“排外”的冲动,又像野草般疯狂地涌了上来,夹杂着对尹宁那过于主动姿态的酸涩和不满。
他再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毫不留情地对着门外那两人扔下一句夹枪带棒的嘲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甘示弱的小火苗,恨不得把眼前那幅在他看来“碍眼”的画面烧个干净:“哼!他哪有不好?我看他好得很呢!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被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新房子也气派,别提多自在、多美了!” 这话既像是在讽刺李临沂的少爷做派,又像是在刺探尹宁的反应。
说完,他像是要用行动划清界限,立刻转过身,一把紧紧勾住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旭的胳膊,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声音瞬间切换成黏腻的、拖着长音的撒娇模式,与刚才的尖刻判若两人:“旭哥——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我有点冷。我们快进屋去吧,今天累死我了!你给我做冰沙吃好不好?我想吃芒果味的!走走走!快点嘛!”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几乎是蛮横地硬拽着陆旭,转身就往单元门里走,完全不给陆旭反应和招呼其他人的机会。
陆旭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对尹宁说的“一起进来坐坐吧”都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说出口,就被夏语凉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任性的动作给打断了。他有些错愕,又有些无奈,只得略带歉意地回头看了尹宁一眼,便被夏语凉半拖半拉地拽进了光线温暖的楼道里。
啧!我不是都甩开了吗?动作那么明显!夏语凉这家伙是选择性眼瞎吗?还是故意找茬?李临沂站在原地,看着身旁笑容依旧完美、仿佛丝毫未受影响的尹宁,只觉得这人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像一颗投入平静(其实并不平静)湖面的、不合时宜的石子,搅乱了一切。心里那股被夏语凉无理取闹勾起的烦躁更甚,几乎要冲破忍耐的阈值:为什么偏要这时候来?为什么不去找余小飞或者林程玩?非要来掺和一脚?他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对尹宁那份游刃有余的社交姿态感到一阵莫名的厌倦和抵触。
懒得再耗费心神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客人”,也懒得在外面继续吹冷风,李临沂干脆也迈开长腿,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地跟着前面那两人的脚步,径直走进了单元门,将尹宁独自留在了身后灯光昏暗的楼道入口处。
而随后进来的尹宁,仿佛对屋内因为方才楼下那场短暂交锋而明显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尴尬的气氛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意盈盈的模样,换了拖鞋,轻快地几步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流转,精准地再次锁定了李临沂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仿佛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旧识,自顾自地、用那种带着点娇嗔和熟稔的语气说道:“哎,帅哥,听说你刚搬了新家?好厉害呀!怎么不邀请我也去你的新家坐坐、参观参观呀?也太不够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