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尹宁,你走反了!你家在那边!”夏语凉急忙拽住尹宁的胳膊,指向与他们行进方向完全相反的、灯火依稀的来路。
“我不——!”尹宁固执地甩开他的手,身体一个趔趄,手指却像指南针一样,直直戳向眼前那片更深的黑暗,“我家……明明就在那边!我说了我没……没醉!你……你看……灯!我家灯还亮着!我妈……在等我回去呢!”他的语气带着醉汉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灯?哪儿来的灯?夏语凉顺着尹宁那涣散却异常执着的目光困惑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目测至少一米九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在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他那片光洁的头顶,正反射出一片锃亮而醒目的、典型的地中海式光芒……
夏语凉瞬间顿悟。
……靠! 尹宁这是把前面那位大哥反光的秃顶,认成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泡了吧!啧,看来是真醉到指秃为灯、人光不分的境界了。
尹宁依旧不听劝阻,固执地、脚步虚浮地朝着那枚“灯泡”跋涉而去。虽然醉得东倒西歪,两条腿却捣腾得异常之快,只是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不是踩空就是被路面微小的凸起绊到,整个人猛地打几个摆子,像狂风里即将倾覆的船。这惊心动魄的姿态,吓得紧跟在旁的陆旭和夏语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臂一直悬在半空,时刻准备着扑上去当人肉垫子。
尤其是夏语凉,一次次疾步上前试图搀扶,同时用身体作屏障,想将他引向正确的归途。
“这边,尹宁,小心脚下,我们往这边……”
可尹宁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图谋”,当即再次用力甩开他试图引导的手,醉眼朦胧却气势汹汹地瞪着他:“我……我不用你扶!我……我认识路!你……你是不是想把我骗到什么黑灯瞎火的地方去?坏……坏人!”
“可是尹宁,你家真的在……”夏语凉扶额,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试图做最后一次路线修正。
“好了,夏语凉,”一旁的陆旭适时开口劝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你跟一个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较什么劲?我看算了,暂时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吧。至少这样,他能安静点,不再胡喊乱叫。不然……”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街边零星的、偶尔投来好奇一瞥的行人,“再让他这么闹下去,我们的脸真要被他丢到多瑙河里去了。”
夏语凉:“……”
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夏语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刚刚趁乱偷瞄了眼手机地图——如果真按尹宁此刻认定的“灯泡”(那位光头大哥)引领的方向走下去,他们的步行时间将比实际所需多出一个小时不止!这简直是午夜都市徒步酷刑!
“那个……我看我们还是打车吧,”夏语凉做了最后的挣扎,试图引入一丝理性的曙光,“这样……能快点到家,尹宁也能早点躺下休息。”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晰、带着冰碴子的冷笑:
“哼!夏语凉,用你那不太灵光的小脑瓜好好想想,就他现在这副德性——东倒西歪、满嘴胡话,你觉得哪个出租车司机敢、或者乐意载他?”李临沂不知何时已经踱到近处,依旧是那张冷脸,不仅冷,还掺着一股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夏语凉转过头,要不是这声嗤笑,他几乎忘了队伍后头还缀着这么一位“煞星”。他没深究李临沂这恶劣态度的根源,只当是尹宁的醉态搅扰了本该平静的夜晚。
“呵,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夏语凉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呵,我怎么不知道?”李临沂斜睨着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某人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上回自己醉成一滩烂泥,最后是谁连拖带扛、千辛万苦把他塞回去的?所以你说,我——知——不——知——道?”他刻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像在慢悠悠地揭开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疮疤”。
“那……那是因为……”夏语凉被这猝不及防的旧账噎住,脸颊隐隐发烫,一时间竟语塞。那次……他确实醉得不成样子,最后的记忆碎片里,好像是李临沂将他……背了回去……
“对!我……我不要坐车!我……我要自己走回去!我……我清醒得很!”一旁的尹宁也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不清地高声附和,仿佛在给李临沂的话做醉醺醺的注脚。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朝李临沂的方向迈步以示决心,结果脚底一滑,差点被路边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得向前扑倒。
“尹宁!小心!”夏语凉看得心惊肉跳,立刻抢步上前想扶住他。
“我不要!不要你碰!”尹宁见夏语凉靠近,却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般猛地向后退缩,手臂胡乱挥舞,语无伦次地嚷嚷起来,“你……你不是……不是我的……你是他……他的!”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手指在空中胡乱划着,最终指向了与夏语凉一同上前的李临沂。
然后,他像是骤然想起了丢失的依靠,像个迷路后惊慌失措的孩子,带着浓重的委屈和全然的依赖,开始四下张望,并扯开嗓子高声呼唤起来:
“旭哥呢?我要旭哥!旭哥——!旭哥你在哪儿——!”
“好了尹宁,别喊了,我在这儿,过来吧。”陆旭如同招呼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朝着躁动不安的尹宁,温和而平稳地伸出了手。
“嘿嘿……”尹宁看见陆旭,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傻气十足的笑容,带着醉意的红晕,踉踉跄跄地小跑过去,像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陆旭怀里。他双臂紧紧箍住陆旭的腰,将滚烫的脸颊依赖地埋在对方胸前,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嘟囔:“现在……只有旭哥是我的……以后……以后我就和旭哥相依为命……他们……他们都坏,都丢下我们……”
“是是是,他们都坏,就我们俩最好。”陆旭好脾气地应着,用身体稳稳托住尹宁几乎要滑下去的全部重量,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柔地拍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随后,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的夏语凉和李临沂,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奈:“我看……就这么着吧。我扶他走前面,你们跟在后面。只要能让他安安静静走回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夏语凉难得在陆旭向来温和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清晰可见的、被折腾到近乎麻木的疲惫。那疲惫像一层薄灰,覆盖在他眼底的柔光之上。
队伍开始以一种奇特而缓慢的形态向前蠕动。陆旭几乎半抱着黏在他身上的尹宁,两人像连体婴般,步履维艰地在前面挪动(朝着那枚“秃顶灯泡”指引的错误方向)。夏语凉和李临沂则隔了几步,像两个沉默的、被排挤在外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夜色浸透了这个怪诞的行进队列,只有尹宁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咕哝声,和陆旭沉重而耐心的脚步声,敲打着寂静的街道。
夜色中,空气凝滞而微妙,只有远处河水的微光和错乱的脚步声在填充寂静。
夏语凉看着前方几乎融为一体、缓慢挪动的两个身影,心里莫名有点堵。他挨近李临沂,用气音小声问,像在分享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哎,你说……我和尹宁比,到底谁更让人省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不知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攀比这个,或许只是想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里撬开一丝缝隙,又或许……是想从身边这个人嘴里,抠出一句哪怕带着偏见的、倾向于自己的评判。
“呵,”李临沂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目光仍钉在前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看穿一切的调侃,“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都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主儿。”
“半斤八两不行!”夏语凉对这个和稀泥的答案极度不满,较真地拽了拽李临沂的袖口,“必须分个高下!谁好一点?”
“那还是……”李临沂故意拖长了尾音,侧过头,似乎在借着稀薄的光线认真打量他,一副煞有介事权衡的模样。
“还是?”夏语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快夸我”、“这还用比吗”的笃定。
“当然是他呀!”李临沂骤然杀了个回马枪,斩钉截铁,甚至还故意睨了夏语凉一眼,补上精准的、带着旧账的致命一击,“起码人家尹宁喝醉了,不会像某人一样,发起疯来逮着别人的头发就死活不撒手!”
“切!真记仇!”夏语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瞬间炸毛,气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脸颊鼓了起来,“那都多遥远的事了!陈年老黄历了你居然还记得!小气鬼!”
刚开始那段路,尹宁还能在陆旭的连哄带扶下,勉强保持安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只是他时不时会像想起什么重大任务似的,突然猛地转过身,对着跟在后面的夏语凉和李临沂,郑重其事地鞠上一个将近九十度的躬,然后抬起迷蒙的醉眼,含含糊糊、一字一顿地说道:“祝……祝你俩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嘿嘿……”
那傻笑配上这突兀的祝福,显得格外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