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等两人作出任何反应,他就被一脸无奈的陆旭强行扳过身子,像扭麻花一样给“蹩”了回去,继续往前拖行。
夏语凉方才还被这举动弄得又羞又恼,但在经历了尹宁十几次这样循环往复的“祝福攻击”后,他彻底麻木了,脸上没了任何表情,内心也毫无波澜,就任由尹宁在那里自说自话,仿佛对方只是在播放一段设定好的录音。
他天真地以为,或许就可以这样“平静”地将尹宁一路护送回家。然而,当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到灯火通明、行人渐多的商业街时,周遭热闹的气氛仿佛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尹宁那不安分的神经。
他一下子又变得异常兴奋,猛地挣脱了陆旭的搀扶,醉眼逡巡间,精准地“锁定”了一位穿着西装、看起来斯文帅气的年轻男士。
尹宁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冲劲,直直朝着那位显然有些懵的西装帅哥去了。他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臂,直接把人拽到了夏语凉和李临沂跟前。站稳后,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清醒介绍的模样,用一口流利但被酒精切割得顿挫的英文高声宣布:
“Hey dude, this is… is my friend,” 他手指戳向夏语凉,然后猛地转向李临沂,“and… and this is his… bo—boyfriend! They… they are a couple!A perfect couple!”(嘿兄弟,这是我朋友,这是他的男——男朋友!他们是一对儿!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一瞬。那位被强行拽来的西装帅哥先是愕然,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浮夸、充满舞台剧效果的惊喜表情,戏剧化地抬手虚掩了一下嘴,然后热情地抓住离他最近的夏语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着,用清晰的英文大声祝贺:“Oh my god! Congratulations!That‘s awesome!”(哦我的天!恭喜!太棒了!)
只剩下仿佛被瞬间施了定身咒、全身僵硬、表情彻底凝固、呆若木鸡地戳在原地的夏语凉。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声震耳欲聋的“Congratulations”中彻底宕机,世界缩成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句在他耳膜里不断轰鸣、回荡的祝福。
良久,夏语凉才像突然从冰冻中解封,猛地将自己的手从那过于热情的握持中抽了回来。脸颊烫得能煎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语速飞快地用一口流利地道的匈语急切辩解:“Elnézést, bocsánat, a barátom részeg volt és hülyeségeket beszélt.”(对不起,抱歉,我朋友喝醉了,在胡说八道。)
“Ohhh……”帅气的小伙子听懂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像遗憾错过了一场好戏,略带惋惜地撇了撇嘴。
幸好,陆旭也及时赶到,一边连声道着“Sorry, it's my fault, he's drunk.”,一边将还在试图继续“慷慨陈词”的尹宁用力拖回自己身侧,并死死捂住了他那张还在不屈不挠地嘟囔着“They are a couple…”的嘴。
西装帅哥耸耸肩,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表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仿佛还在消化这猝不及防的街头荒诞剧。
夏语凉看着那抹潇洒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鏖战。随即,他猛地扭过头,瞪向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置身事外、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李临沂,愤然控诉:“喂!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解释?!就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儿手忙脚乱?!”
“怎么?”李临沂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挑起眉毛,语气里掺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挑衅的意味,“说我是你男朋友……让你觉得特别丢脸?”
“我……我才没有觉得丢脸!”夏语凉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这话大有歧义,慌忙改口,“不对!我是说我没有你这样的男朋友!也不对……”他感觉自己被绕进了语言的迷宫,逻辑彻底瘫痪,脸颊的热度却一路攀升。最后,他索性自暴自弃地一挥手,试图将话题拨回正轨,“哎呀!烦死了!别抠字眼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这个醉鬼弄回家!”
然而,在他内心最幽深、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那句“Congratulations”落下时,除了最初的惊慌失措,某种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窃喜,曾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无法言说的涟漪。他根本没有真正想要去反驳那个陌生人的“误解”,甚至在听到“boyfriend”和“couple”这样的词,将他和李临沂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时,一丝不容于口的、带着罪恶感的暗爽,曾悄然蔓过心堤。
那时的李临沂,或许还未曾真正厘清心底那丝隐秘暗爽的根源。他只是懵懂地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雀跃,归结为一种幼稚的报复心理:看吧,旭哥现在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吧?哼,谁让他当初……辜负了自己那份赤诚的心意呢。
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像刚才那样被尹宁强行“拉郎配”、当众“官宣”的刺激体验,经历一次就足够刻骨铭心了。可他们远远低估了一个醉酒之人那惊人的执拗和……“创作欲”。尹宁仿佛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游戏,见到路边但凡模样周正些的男性,眼睛就倏地亮起,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夏语凉面前,用那口醉醺醺却热情洋溢的英文,不厌其烦地重复介绍起他这位“朋友”和旁边的“男朋友”。
夏语凉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挂上尽可能礼貌而尴尬的笑容,向每一位被强行卷入这出荒诞剧的路人解释:“抱歉,我朋友喝多了,这是个误会……” 陆旭也跟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躬身致歉,脸上写满了被反复拉扯、近乎麻木的心力交瘁。两人活像是带着一个不受控的、且自带“认爱”程序的人形麻烦制造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进行着一场又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社死”巡演。
唯独李临沂,始终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从不开口解释半句,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夏语凉一遍遍的澄清,看着陆旭一次次的赔罪。唯一与第一次不同的是,当他再次看到有被拉来的路人试图与夏语凉握手或进行更进一步的友好表示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夏语凉与对方之间,隔断那交汇的视线,也阻止任何可能更亲密的举动。
刚才那个洋鬼子,是不是故意想占夏语凉便宜才握那么久的手?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爽。所以刚才,他的目光也一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定在夏语凉被握住的那只手上。
或许是重复的“介绍游戏”让尹宁感到了乏味,又或许是这番折腾确实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他忽然改变了策略。他猛地挣开陆旭,踉跄着跑到行人稍显密集的路段,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祝!我的朋友夏语凉和李临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喊完,还特意冲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夏语凉和面无表情的李临沂,用力眨了眨眼,用带着醉意的、却无比“真诚”的语气高声补充:“你们一定要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哦!一定要白头到老!”
还好……他这次喊的是中文。
虽然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引来了不少异国路人惊诧好奇的围观目光,但绝大多数人并不明白这个东方年轻人到底在激情澎湃地宣告什么。夏语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不然,他真怀疑下一秒这里会不会直接演变成大型的街头“订婚”祝福现场,或许还会收到周围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送上热烈的掌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一定会当场羞愤到祈求上天降下一道惊雷把他劈成焦炭,或者让脚下坚实的人行道瞬间裂开一条缝隙,把他彻底吞没。
“哎,”李临沂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浸满了不耐,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夏语凉说,“我能找个针线,把你这位好朋友的嘴给缝上吗?”他其实并不排斥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骨子里厌恶成为人群目光的焦点,尤其还是以这种失控又滑稽的方式。
“你去!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夏语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应,他早就想这么干了!眼下,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度李临沂对此的真实感受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被路人用好奇的目光来回打量。
“喂!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啊!”就在两人低头窃窃私语的间隙,尹宁就像是装了雷达,瞬间锁定了目标,“嗖”地一下闪现到李临沂跟前。他醉眼朦胧地捕捉到两人空荡荡的手,立刻急了,开始疯狂跺脚,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脚下的人行道砖跺碎,尖着嗓子急切地嚷道:
“谁让你们把手松开的!不许松开!要牵上!给我一直牵着!”
他一边嚷着,一边如同要焊接两根断开的电线,不由分说地抓住李临沂的手腕,又一把攥住夏语凉的手,强硬地将两只手叠合在一起,再用自己的双手死死钳住、压实,确保它们“焊”得严丝合缝,这才像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醉醺醺地点了点头,用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宣布:
“要像这样!牢牢焊住!绝对不许松开!不然怎么百年好合,白头到老?”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补上自己最执着的祝福,“哦对!还有……早生贵子!”
李临沂垂眼,看着自己被强行按在夏语凉手背上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凉却细腻的皮肤触感,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说得好像夏语凉真能生一样……”
夏语凉正羞窘得恨不得原地蒸发,听到这话,立刻瞪了李临沂一眼,耳根烧得通红,也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怎么?难道你能生?那你倒是生一个给我开开眼啊!”
俗话说,小吵怡情。更何况是夏语凉和李临沂这对天生的冤家。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气氛反而比刚才那种纯粹的社死尴尬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泛劲儿,甚至隐隐透出点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的亲昵。
一旁的尹宁看得两眼放光,像在欣赏一出即兴喜剧,醉醺醺地拍起手来,含混不清地喝彩:“哦!好哦!吵起来!吵得再凶点!”
他乐滋滋地看着这对在他“撮合”下开始“打情骂俏”的“新人”,随后,歪着头,那双被酒精浸得雾蒙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常清晰的、近乎执拗的好奇。他口齿不清,却字字清晰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周遭空气瞬间冻结、让所有心跳漏掉一拍的、不啻于惊雷的问题——
那恰恰也是夏语凉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心底反复描摹、又狼狈擦去,早已不敢再怀抱丝毫侥幸去触碰的问题:
“那你说,”尹宁的目光穿过迷离的醉意,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在李临沂脸上,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坠地,清晰地、毫不留情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你到底……喜不喜欢夏语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