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宁的话音还未落下,夏语凉就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从李临沂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快到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几乎是抢在李临沂反应之前开了口,声音绷得紧紧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尹宁,你……你别瞎说!”
他迅速转身,几乎是扑到尹宁面前,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半推半抱地想把尹宁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挪开。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又被慌乱揉皱:“我的小祖宗!算我求你了,行行好,别再说了……”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安地朝李临沂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又像被灼到似的收回目光。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尖都微微泛白。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你再这么闹下去,我明天……明天就得去买机票,连夜、真的是连夜逃回国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攒足力气把接下来的话钉进尹宁耳朵里:“我郑重地告诉你——我,不喜欢李临沂了,早就不喜欢了,现在一点、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所以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别再说了……让我安安心心当个普通人,在这儿好好喘口气,活下去,行吗?”
最后那句“行吗”,音调倏地软了下去,混着一点点绝望的鼻音,不像询问,倒像濒临断弦前的最后一丝颤动。
然而醉意向来最不讲理,像一匹挣脱所有缰绳的马,踏碎现实的边界,只管在自己摇晃的世界里横冲直撞。此刻的尹宁便是如此——夏语凉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推着他、求着他,他却像生了根的石头,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身却拼命往前倾,一只手固执地伸向李临沂的方向,指尖绷得发白,仿佛非要触碰到什么才肯罢休。
他的眼睛在晃动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住李临沂,那目光里有酒意蒸腾的执拗,也有一丝孩子般的蛮横。嘴巴还在断断续续地吐字,每个音节都被酒精泡得绵软,却依旧固执地连成句子:“你、你要是不认……我、我就把刚才那些……那些帅哥,全都、全都给他介绍一遍!让他……让他随便挑!”
话音未落,他突然用力一挣——夏语凉只觉得手心一滑,眼睁睁看着尹宁踉跄着朝李临沂扑去,那只胡乱挥舞的手离李临沂的衣角只剩寸许距离。
“旭哥!”夏语凉的声音猛地拔高,破了音,像绷断的弦,“快来帮帮我!我、我真的抓不住他了!”
自始至终,李临沂一言未发。
他冷着脸,在尹宁摇摇晃晃试图靠近时,一步步向后退去。灯光在他眼中凝成细碎的冰凌,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以及某种更复杂的、近乎赌气般的情绪——像被冒犯了领地却又强自按捺的猛兽。
他心里拧着一股尖锐的劲儿:我和夏语凉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插手?用这种幼稚的把戏威胁谁?
尽管此刻,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夏语凉那句“早就不喜欢了”里究竟掺着几分真心,几分违心的冲动。但他无比确信另一件事——即便夏语凉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也绝不可能是那些金发碧眼的陌生人。
记忆的碎片骤然刺破眼前的混乱。很多年前,夏语凉曾站在异国的黄昏里,用那种格外清醒的语气对他说:“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家乡。我是要回去的。”后来又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要是真和外国人谈恋爱,吵起架来可怎么办?连情绪都说不明白,岂不是要憋死。”
那些话像细小的锚,牢牢钉在李临沂的判断里。此刻看着尹宁醉醺醺的威胁,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竟奇异地混进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笃定。
所以当李临沂听见那“介绍洋人”的威胁时,心底并无半分慌乱,反倒涌起一阵被越界干涉的烦躁。
坦白说,这些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潜在对手”,在他眼里掀起的波澜,远不及那个总在不合时宜场合出现的林彦南,或那个有事没事就往夏语凉身边凑的姚跃来得有分量。
“你以为夏语凉会……”李临沂的唇几乎就要碰出那带着轻蔑的反驳,想把尹宁那荒唐的威胁彻底撕碎。
可话未成句——
尹宁忽然侧过身,几乎是贴着夏语凉的耳廓,用醉意浸透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悄悄话”道:
“夏夏,你……看见了吧?”他手指偷偷指向冷脸后退的李临沂,“他根本……根本不在意你!”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人听见。
“要我说……你就该从我刚介绍的帅哥里……挑一个。”尹宁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夏语凉耳畔,“你喜欢的这个人……是渣男。真的,听我的……换一个吧,他……配不上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夏语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好好好好!换!我换!明天就换!不——现在就换!”夏语凉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语气里混杂着明显的赌气,却又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觉察的认真。他像是急于用这斩钉截铁的承诺去堵住尹宁的酒后胡言,可话一出口,胸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方才李临沂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淡,那双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眼睛,比尹宁的胡闹更尖锐地刺痛了他。这突如其来的痛楚,让他分不清此刻的决绝,究竟是为了安抚醉鬼,还是为了捂住自己心里那道新鲜的伤。
李临沂的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无声地哽在了喉间。他惯常带着的那份不羁与调侃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语凉,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尾和鼻尖,看着他强撑的倔强姿态,最终,沉默地敛下了目光。
另一边,陆旭几乎是拖着尹宁“跋涉”而来,早已累得气喘如牛,额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皮肤上。他好不容易趁着尹宁短暂的消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肺里火烧火燎。刚缓过一口气直起身,抬眼便看见尹宁又张牙舞爪地扑腾起来,而面前的两人,一个满脸刺痛后的决绝,一个沉默得近乎冷凝。陆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着疲惫席卷而来——这醉鬼,真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极限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尹宁断续的嘟囔在夜色里飘着。
“我看……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陆旭又拍了拍胸口,那里的起伏尚未完全平复,声音里浸透了疲惫,“他这样东倒西歪的,走三步退两步,天亮都到不了家。要不……我们轮流背他回去吧?虽然是个笨办法,也累人,但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
提议落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没能激起积极的回响,只让沉默变得更加具体。
谁来背呢?
三个身心俱疲的人目光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夏语凉身形清瘦,在夜风里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任谁看都知道他撑不起一个醉汉的全部重量,至多能在旁边搀扶一把。于是,那沉甸甸的、带着酒气和汗意的“重担”,便无声地悬在了李临沂与陆旭之间。
“看我干嘛?”
李临沂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那两道下意识瞟向他的视线,嫌恶的表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甚至还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手指拂过身上那件剪裁利落、面料挺括的外套,动作里充满了保护的意味。
“我才不背。”他语速快而清晰,撇清得干干净净,“一个吐得天昏地暗的醉鬼,想想都……而且,”他指尖在衣袖上轻轻一点,强调道,“这衣服,新买的,今天头一回上身。贵着呢。我可不想让它染上一身洗不掉的酒馊味。”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此刻僵持的、有些难堪的空气。陆旭望着李临沂那副“休想碰我”的防御姿态,又看看身边脚步虚浮、随时可能瘫倒的尹宁,无声地叹了口气,额角的汗迹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清晰了。
他话语里的嫌弃赤裸而尖锐,毫无缓冲的余地。这与他对夏语凉时那种带着笑意的、几乎像逗弄小猫似的“嫌弃”截然不同——对夏语凉,他那点嫌弃总是浸在暖融融的目光里,嘴角还噙着半抹没藏好的弧度;可此刻对尹宁,他眼里只剩下一片淬了冰的疏远,像看什么不洁的东西,多停留一秒都嫌脏。
话音未落,他已急急转过身,仿佛怕那“背她”二字会化成实体沾上他衣角似的,脚步又快又决绝,直走到几步外的窗边才停下。背影绷成一条冷淡的线,将“与我无关”写得分明。
“唉……”
陆旭望着李临沂毫不留恋的背影,那声叹息又重又沉,坠着满满的无可奈何。他摇摇头,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甩了出去,咬咬牙道:
“算了……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蹲下身,手臂穿过尹宁膝弯时还带着点生硬的迟疑,仿佛接下不只是一个人的重量,还有那分明弥漫在空气里、却无人说破的尴尬与冷意。
夏语凉见状急忙上前:“旭哥,我帮你!我在后面托着他!”说着便伸手去拽尹宁的手臂,想帮着把人架到陆旭背上去。
可陆旭还没来得及俯身承接,尹宁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整个身子拼命向后蜷缩,双手胡乱推搡,嘴里翻来覆去地咕哝:“不……不要……谁也别背我……我能走……自己走……”
“尹宁,算我求你了……别闹了好不好?”夏语凉的声音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哭腔,累得几乎脱力,“就让旭哥背你一段,马上就能到家了……”
“我……没醉!”尹宁梗着脖子喊,醉意却让他的吐字黏连成一团,只有那双眼睛固执地亮着,“我要自己……自己走!”
醉汉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人一时竟拗不过他。拉扯间,尹宁的衣领歪斜,头发凌乱,整个人像一株倔强扎根的树,摇摇晃晃却死死抵着地面。
僵持片刻,陆旭和夏语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与无奈。夏语凉先松了手,陆旭也跟着缓缓直起身。
夜风穿过沉默的间隙。最终,他们只能退开半步,又一次妥协于这个摇摇欲坠的醉汉,和他那根本站不稳的“我自己能行”。
此时的尹宁脚下像是踩着厚厚的云絮,每一步都虚浮地陷进不存在的柔软里,却又在落地的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弹簧弹起。他整个人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像在跟一个无形的舞伴跳着歪斜的、毫无章法的华尔兹,时而向前倾倒,时而又旋向路边。
陆旭和夏语凉一左一右紧挨着他,精神紧绷得像两根拉到极致的弦。每当尹宁摇晃着要偏离路线——朝着马路牙子歪去,或是险些撞上停着的自行车——两人便同时出手,一拉一拽,硬生生将他扯回狭窄的安全轨迹里。
即便这样,尹宁嘴里还在不停地咕哝,断断续续,却异常执着:“夏……夏语凉……我得给你找、找个好的……比那渣男好一千倍……你放心……我眼睛亮……”
“哎哟我的尹哥哥,您快省省心吧!”夏语凉几乎是哀嚎出声,一边用力架住他往下滑的胳膊,“咱们先回家成不成?回家了随你怎么说,找十个八个都行!”
他趁着尹宁目光涣散地念叨,悄悄朝陆旭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发力,试图就着这摇晃的节奏将他架上背——可尹宁忽然像条感知到危险的泥鳅,腰身一扭,胳膊一滑,竟从两人合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踉跄两步又自顾自朝前晃去。
一次,两次。每次都在用力的瞬间被他以一种醉汉特有的、柔软又刁钻的方式化解。陆旭额前的头发早已被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衫后背洇开深色的汗迹,紧紧黏着脊梁。他喘着气停下,看着尹宁那倔强摇晃的背影,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了……真不行了……”
陆旭喘着粗气朝夏语凉摆手,手臂和腰都酸软得发颤,声音里浸满了疲惫:“我没力气了……他实在太沉,还根本不配合……”
话音未落,他手上力道稍一松懈,尹宁整个人便像断线的木偶般晃了几晃,脚下连绊几下,随即“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