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安静地看着那张睡脸。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有些发麻。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只是那样看着。
好像这样看着,那些烧就能褪下去一些。
好像这样看着,就能把刚才所有的害羞、紧张、防备,都融化在这安静的对视里。
窗外,雨早已停了。
夜色深沉。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沉沉地睡着,一个静静地守着。
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不是不想靠近你。
我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你。
见李临沂睡着,夏语凉心中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很奇怪——不是欣喜,却胜似忧愁;不是安心,却让他在这深夜里忽然变得格外清醒。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落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与这个人的未来。
他们之间……真的会有未来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境下,冒出这样扫兴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还是对李临沂的?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些拥抱和亲吻,想起电话里那句“我等得起”,想起今天自己冒雨送药时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答应他后,他们之间就真的要走上一条艰难的道路了。
夏语凉有些惴惴不安。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迎接可能的风雨,准备好面对未知的变数,准备好把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不再留任何退路?
那……李临沂呢?
他准备好了吗?
换做几个月前,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吧。
那时的夏语凉,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飞蛾扑火也好,头破血流也罢,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可经历了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反复试探的患得患失之后,他好像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变得畏首畏尾,变得会在最甜蜜的时刻,忽然去想“万一”。
他叹了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身上。
李临沂睡得很沉,毫无设防地蜷在被子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了平日里的傲气,没了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试探和讽刺,也没了那张嘴就来的“不讲理”。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与脆弱。
浓密修长的睫毛时不时扑闪一下,看得出,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会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梦境困扰着。
夏语凉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可以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平视着这个人。
平时,他总是仰望的。仰望他的身影,仰望他的喜怒无常,仰望他在自己心里那个忽远忽近的位置。可此刻,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
只有一扇安静的、平等的注视。
他看着李临沂的嘴唇。
那嘴唇没了平时红润健康的颜色,此刻因为发烧而有些干燥,微微起皮,颜色也淡了几分。可不知为何,看在夏语凉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没忍住。
猛地站起,俯下身,在那双唇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做贼一样,印上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可对于夏语凉来说,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标记——
这是我的。
不管未来有多难,这个人,我要定了。
他直起身,脸上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举动让他心跳失序。
而那个吻,也像是突然给了他某种勇气。
他看着李临沂安静的睡脸,在心里默默地说:
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艰难,困难重重,只要你李临沂不放弃,我就能忍受一切,陪你走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面对什么。
我都不会先放手。
他想着,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床上的人的额头。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一颤。
烫。
滚烫。
那种热度,不是正常体温该有的温度,而是像被火烤过一样,灼得他指尖发麻。
夏语凉立刻方寸大乱起来。
难怪!难怪刚刚吻李临沂时,觉得他的呼吸那么热,那么灼人,他还以为是自己心跳太快产生的错觉——
原来不是!
他猛地站起身,慌乱地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退烧药!他带来的药里,有退烧药!还有温度计!在哪儿?那个袋子在哪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卧室,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那个被他一路护在心口的袋子,手忙脚乱地拆开,退烧药、温度计、退热贴……都还在,都还在!
他抓着药,又踉跄着冲回卧室。
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拆开退热贴的包装,轻轻贴在李临沂滚烫的额头上。然后,他取出温度计,小心翼翼地塞进李临沂的腋下。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吃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可他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这个人,都烧成这样了,刚才还跟他斗嘴,还把他赶出去,还说自己没事……
真是个……超级大笨蛋!
他在心里狠狠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那个睡得不甚安稳的人。
然后,他就那样蹲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李临沂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安静地、焦急地、心疼地,等着。
等着那串数字,一点一点,降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
室内,只有两个人,一只温度计,和一颗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的心。
“李临沂!李临沂!快起来!”
夏语凉蹲在床边,双手用力推搡着床上那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我们要去看医生了!你烧得好严重!快起来穿衣服!”
可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像一尊推不动的石像。
“唔……”李临沂皱了皱眉,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吵我……我要睡觉……”
“不行!你必须起来!”夏语凉急了,伸手去扒他的肩膀,“你烧得这么厉害,不去医院会出事的!”
“不去……”李临沂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的黏糊,“我不吃药……也不要看医生……”
“你——!”
夏语凉又推了几下,可那人就像被502粘在床上一样,纹丝不动。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他这才气喘吁吁地缓缓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无奈地瞪着床上那个“耍赖”的家伙,喃喃自语道:
“这人生了病怎么就和小孩子一样,难伺候!”
他抹了把额头上急出的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吧,你不去,那我想别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之前查好的家庭医生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
“您好,我这边有病人发高烧,能麻烦您出诊吗?”
“不好意思啊,外面雨太大,实在出不去。”
“您好,能……”
“抱歉抱歉,今天天气不好,不出诊。”
接连打了三四个,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夏语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虽然停了雨却依旧阴沉的天,心里又急又无奈。
没办法了。
只能自己上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两条干净毛巾。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湿毛巾拧干,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李临沂滚烫的额头上。
那人被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皱起眉,却没有醒。
夏语凉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照顾病人”的漫长战斗。
每隔十分钟,他就换一次毛巾。湿了拧,拧了敷,敷了再湿……来来回回,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的手被水泡得发白,腰也因为一直弯腰而酸疼,可他不敢停。
每换一次毛巾,他就伸手探一探李临沂的额头,感受着那温度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下走。
然后,他想起药。
退烧药还在袋子里。
可这人……不肯吃。
夏语凉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脸颊通红、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醒来的家伙,忽然灵机一动。
他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找到蜂蜜,冲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
端着杯子回到床边,他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喂药”的艰难尝试。
“临沂乖,”他轻声哄着,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咱们把药吃了才能好得快呀,好不好?”
他一手托起李临沂的脑袋,一手将杯子送到他嘴边。
说来也奇怪。
那个刚才怎么推都不醒、怎么叫都不应的人,此刻却像是能听见一样,嘴唇微微张开,一点一点,把杯沿的蜂蜜水往里咽。
夏语凉又惊又喜,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生怕洒出来一滴。
一杯蜂蜜水喂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李临沂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似乎又降了一点。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床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李临沂自己能喝。不然,他岂不是要用……人工呼吸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腾地红了。
刚才偷摸着占某人便宜的那个吻,已经够让他心虚的了。
他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然后起身,去拿那个被他一路护在心口的袋子。
袋子里不仅有药,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桶。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香气扑鼻的鸡汤。
这是他特意从公司食堂带回来的。因为自己不会做饭,为了这碗鸡汤,他求了食堂大叔好久,软磨硬泡,最后还主动帮大叔收拾了半小时碗筷,才换来的。
去见李临沂时,他生怕鸡汤撒了,所以才一路小心翼翼地抱着,不敢走太快,这才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可此刻,鸡汤已经冷掉了。
夏语凉看着那层凝固的油花,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没能让李临沂第一时间喝上。
可他又不想浪费这碗来之不易的美味。
于是,他端着保温桶去了厨房,把鸡汤倒进小锅里,打开火,重新煨上。
小火慢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他守在锅边,看着那金黄的汤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好像……这样守着,这样等着,也是一种幸福。
鸡汤热好后,他熄了火,盖上盖子,放在灶台上。
等李临沂醒了,再给他喝。
忙完这一切后,夏语凉已经是精疲力尽。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本想找个地方坐下,可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睡着的人,又怕他出事,怕他半夜又烧起来,怕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在。
于是,他干脆在床边蹲下来,趴在床沿上,守着。
他伸出手,再次探了探李临沂的额头。
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些。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不再那么急促、那么灼热。
夏语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困意,像潮水般慢慢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他努力想睁开眼,想再守一会儿,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在眼睛彻底闭上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地、牢牢地,抓住了李临沂的手。
那只手,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不再烫得吓人。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乖顺地待着。
他握着那只手,就像握住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夜色渐深。
室内,只有两个人,和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一个在床上安静地睡着,一个趴在床边,握着那只手,也同样安静地睡着。
像两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像两座终于靠岸的孤岛。
像一场漫长风雨后,终于等来的,温柔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