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睡了多久。
只记得醒来时,窗外的天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副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的阴沉模样。厚重的灰幕不知何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梦幻般的、几乎不真实的紫罗兰色。
那浓郁的紫色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像打翻了墨彩的画盘,又像是上帝不经意间倾倒的琼浆。由深及浅,由浓转淡,从地平线的深紫蔓延到头顶的淡粉,层层叠叠,晕染出令人屏息的温柔。窗棂切割出的那一方天空,美得像一首诗——星河银沐紫天幕,紫天琉璃浸夕阳。
可此刻的李临沂,却无心欣赏这难得的景致。
他感觉自己刚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梦境中挣脱。梦里的一切还残留在意识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海藻,湿漉漉的,带着咸涩的气息。
梦里,夏语凉一直在叫他。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带着哭腔,一声声刺进他的耳膜——
“李临沂,你醒醒……”
“吃药好不好?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你烧得好厉害,我求你了……”
可他固执地不肯听从。梦里那个自己,像个任性的孩子,把脸埋进枕头,捂住耳朵,一遍遍地呢喃:“不要……我不吃……别吵我……”
然后,他听见夏语凉的声音变了。
不再有哭腔,不再有哀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破碎的平静。
“你不吃就不吃吧。”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刀子。
“我再也不管你了。”
夏语凉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下面的话——
“反正你只会骗我。只会利用我。”
梦里的李临沂猛地想睁开眼,想张嘴解释,可身体像被千斤重的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那句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处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
夏语凉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我……我只是你报复陆旭的一颗棋子,对不对?”
“对不对?!”
最后那声质问,尖锐得像玻璃碎裂。
李临沂在梦里拼命摇头,拼命想伸出手去抓,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两行清泪从夏语凉脸颊缓缓滑落。
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剔透,一颗接一颗,挂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却刺目的光。它们滑过夏语凉因为发烧的担忧而憔悴的脸颊,滑过不久前还偷吻过自己的嘴唇,最后,无声地坠入虚空。
然后,夏语凉转身就跑。
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单薄的、瘦削的、不久前还蹲在床边握着他手的背影,就这样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不是这样的——!”
李临沂在梦中拼命呐喊,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嘶哑而破碎。
他想追上去。想伸出双手,将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想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真相——
不是利用。
不是棋子。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是真的喜欢他。喜欢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喜欢他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喜欢他冒雨送药时浑身湿透却护着药袋的傻样,喜欢他趴在床边握着自己手睡着的、毫无防备的脸。
从未想过要用他去伤害任何人。
从未。
可他追不上。
他的眼睛像被蒙上了厚重的黑布,无论如何用力,眼皮都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的身体如同被粗重的铁链死死禁锢在床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挣扎,可动弹不得分毫。他拼命地挣扎,手腕和脚踝仿佛被勒出了血痕,却依旧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喊。
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到冒烟,喊到出血,可那个名字——
“夏语凉!夏语凉!”
——却像被黑暗吞噬,传不出任何回响。
而夏语凉呢?
他像听不见般,头也不回。单薄的背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小,被浓稠的黑暗一寸寸吞没——先是脚尖,再是小腿,然后是腰,肩膀,最后,是那只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在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彻底消失。
李临沂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那种窒息般的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
从床上惊坐而起。
“呼……呼……”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又急又重。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凉凉的——
是毛巾。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大手,正被一只微凉的小手牢牢握着。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指尖微凉,掌心柔软,像一片被夜露浸润的树叶,安静地栖息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握得那样紧,仿佛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生怕一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那场噩梦里。
李临沂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头,顺着那只手看去——
夏语凉正趴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那张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餍足的小猫;睫毛又长又密,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一下;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像潮汐。
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李临沂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被噩梦搅得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
缓缓落地。
像是有人轻轻关上了一扇悬在半空的门,咔哒一声,尘埃落定。
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软软的安心。
他捡起掉落在手边的毛巾。
那是夏语凉一次次打湿、一次次换上的毛巾,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他下意识地将它贴了贴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温度——不是毛巾本身的温度,而是那个人一次次换毛巾时,掌心留下的余温。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片皮肤此刻冰凉而清爽,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灼人。烧,终于退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感受了一下——精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沉胀痛,仿佛脑子里的那团浸水棉花终于被拧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物:退烧药、消炎药、温度计、退热贴……每一盒都被打开过,每一个包装都被撕得整整齐齐,药板上的铝箔被挤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放上去不久。
他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入李临沂心底那汪平静的湖水。
噗通。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起粼粼的、细碎的金光。
他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柔软的、酥麻的、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触动。像有人用最轻的羽毛,在他心脏最敏感的地方,缓缓划过。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先是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后溢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傲娇,没有刻意的讽刺,没有防备的试探。
只有满满的、软软的、快要溢出来的安心与满足。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岁月。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此刻这般模样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惊天动地的生离死别。
只是一个安静的黄昏,一个退烧的病人,一个趴在床边睡着的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两只紧紧交握的、舍不得松开的手。
怕惊醒熟睡的人,李临沂没有抽回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
他就那样任那只微凉的小手握着自己,像一尾搁浅的鱼,甘愿被困在这温柔的牢笼里。
另一只手,却缓缓抬了起来。
指尖轻轻落在夏语凉的眉间。
那里柔软而温热,眉骨微微隆起,像两道温柔的堤岸。他的指尖顺着眉形缓缓滑过,从左到右,从眉头到眉梢,像在描摹一件珍视已久的瓷器。
然后,指尖向下,落在睫毛上。
那双又长又密的睫毛,此刻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只敛翅的蝴蝶。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睫毛微微一颤,像蝴蝶受惊般扇动了一下翅膀,却没有醒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指尖继续游走。
滑过微凉的耳垂——那里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冰裂纹瓷器上的纹路。
滑过高挺的鼻梁——从鼻根到鼻尖,一马平川,却在鼻尖处微微翘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俏皮。
每触碰一处,他的心就像被重锤敲击。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那声音仿佛不是在胸腔里,而是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发麻,震得他指尖微颤。
呵,小家伙。
他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睡得香甜。
可知我因你经历了怎样一场噩梦?
那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决绝的背影,滑落的泪水,那句“我只是你报复陆旭的一颗棋子”。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还在心口隐隐作痛。
他无奈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庆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后,他的目光变了。
变得深沉而专注,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夏语凉安静的睡脸上。
那些真相——
关于那个谎言的真相,关于最初接近的动机,关于那些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思——
夏语凉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在心底,对着这张安静的睡脸,对着这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对着这一室的黄昏与静谧,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不留下丝毫痕迹。
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欢你。
就够了。
他的指尖最后一次滑过夏语凉的脸颊,那触感温软,像刚从蒸笼里拿出的糯米团子。
他缓缓收回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还在持续地、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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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心里记挂着病人,睡得本就不沉。
或者说,他根本没敢睡沉。
虽然眼睛闭着,身体趴着,呼吸均匀得像沉睡,可意识深处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怕李临沂半夜又烧起来,怕他需要喝水,怕他醒来看不到人。
所以,当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时,那根弦立刻被拨动了。
他猛地惊醒过来。
“你醒啦?”
夏语凉揉了揉惺忪睡眼,那动作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像一只揉脸的小猫。他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鼻音。
“感觉好些了吗?还难不难受?头还疼不疼?嗓子呢?还像吞刀片一样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过来,他一边问,一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李临沂的状态。见李临沂坐起身,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像傍晚那样烧得通红,他眼睛一亮,急忙想要起身查看情况——
“嘶——”
刚一动,他整个人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