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哥,我……我……”
像是最隐秘的心事被骤然撞破,夏语凉吓得魂飞魄散。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那停滞的思维才艰难地重新转动起来。
他支支吾吾地,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听说李临沂病了,所以……所以顺路来看看他。”
说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整理其实早已整理得严严实实的高领。
那动作又快又心虚,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能给他一丝安全感,能挡住那两道正在扫过来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然而——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像一道聚光灯。
将陆旭的视线,精准地引向了他试图隐藏的脖颈。
在那严实的布料边缘,在那高领未能完全覆盖的、最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旭的眼帘。
那红痕,暧昧而鲜明。
像是谁用最亲密的方式,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陆旭心中猛地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力道之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双眼瞬间有些失焦,像是失了魂魄般,目光空洞了一瞬。然后,他木讷地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探去。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
抹掉。
把他身上的印记,全都抹掉!
“小凉,你这儿怎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
只是——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夏语凉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
那动作又快又猛,几乎是弹开的。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紧紧攥着那片高领,指节都泛了白。脸颊烧得通红,那红色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
眼神慌乱地避开对视,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陆旭脸上。
心虚得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啊……这些,哦哦,是……”
他语无伦次地抢答,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和什么赛跑。
“是……是我昨天吃东西不小心过敏弄的!”
过敏。
对,就是过敏。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得可笑。
可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想逃离。
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逃离那两道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逃离这个每一秒都像被凌迟的地方。
逃跑前,他还不忘对着卧室方向仓促喊道:
“那个……李临沂我先走咯!下班再来看你!再见!”
然后,他转向陆旭,那目光只敢停留零点一秒:
“旭哥再见!”
话音未落,他几乎不敢再看陆旭一眼。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锐利的目光剥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一把抓起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背包,那动作又快又猛,差点把旁边的靠枕带翻。
然后——
撒腿就跑。
那背影,仓皇得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整个房间都微微颤了一下。
俗话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望着夏语凉那落荒而逃、写满心虚的背影——那仓皇的脚步,那死死捂住脖子的手,那语无伦次的“过敏”借口——
陆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其实,即便夏语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解释。
那暧昧的印记,他只需一眼,便能确认。
因为曾经——
同样的印记,也一度绽放在他自己的脖颈上。
在那个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时光里,这些刺目的、灼人的、宣告着“所属权”的标记,是属于他的。
是李临沂在他身上留下的。
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而此刻,那些秘密,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陆旭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
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却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线,硬生生拉扯出来的。
他始终没有勇气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尽管他早已在心里预演了千万次——从知道李临沂开始接近夏语凉的那一刻起,从那个雨夜看到他们在路灯下相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模拟这个场景。
模拟自己撞破他们时的反应。
模拟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他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被“报复”的心理准备。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亲眼撞破这两人亲密无间的证据——
那抹红痕,就那样刺目地、毫不遮掩地绽放在夏语凉的脖颈上,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他的心,立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
是如同被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反复抽打在同一个伤口上。
是削筋断骨的疼。
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极力克制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缓缓转向卧室。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床上那个慵懒的身影。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
“你们……”
“没错,我们做了。”
李临沂斜倚在床头,打断了他。
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一种胜利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炫耀。
像是在宣布什么值得骄傲的战绩。
“昨天晚上,就在这张床上。”
他甚至故意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身下的床垫。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是对陆旭心脏的又一次敲击。
“怎么样,旭哥?”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要不要过来亲自检查一下,‘战况’有多激烈?”
夏语凉离开后,他脸上那点残余的温和笑意,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退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留给陆旭的,只有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饰的不屑。
像是觉得还不够。
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那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哦,忘了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陆旭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就在今天早上,夏语凉已经亲口答应,做我的男朋友了。”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陆旭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看着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那张曾经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对着他说“旭哥”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只有冰冷的、胜利者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陆旭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那双眼睛里难以掩饰的惊慌与破碎——
李临沂心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条冰冷的蛇,从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缓缓爬出,吐着信子,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残忍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越发确信——
报复陆旭,果然是对的。
就该这样。
就该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让他亲眼看看,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已经属于别人。
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失去。
望着那张凌乱的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斜着,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纠缠的痕迹。
望着李临沂身上那些慵懒又带着占有意味的痕迹——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的红痕,像是无声的宣告。
陆旭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片片撕碎。
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一片一片,慢慢地、细细地切割着他胸腔里那个还在跳动的东西。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像碎玻璃,刮得他喉咙生疼。
祝福的话?
他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他根本抬不起舌头。
“不用了,不……不方便。”
陆旭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枯枝。他双手在身侧死死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刺痛从手心传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试图用□□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
那痛苦太汹涌了,如果不找个出口,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一下,又一下。
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他背过身去。
不敢再看那张床,不敢再看那些人。
他走向厨房,用一种近乎逃避的姿态,装作平静地说道: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粥。”
那声音,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你站住!”
李临沂猛地提高了声音。
见陆旭竟然选择用这种近乎无视的、默默承受的态度来回应——没有崩溃,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心中那点报复的快感,瞬间被一股无名怒火取代。
为什么?
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不求他?
为什么不跪下来忏悔?
那怒火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叫住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背影。
“怎么了?”
陆旭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几乎不正常。
仿佛刚才那巨大的冲击,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压到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的烦躁。
见自己精心策划的“示威”——那些挑衅的话语,那些刻意的炫耀,那些刺目的证据——竟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激起预期的痛苦、愤怒甚至哀求——
他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爽。
那不爽,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像是要逼出什么来:
“你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陆旭立刻站定了。
那背影僵直了一瞬,随即缓缓顿住脚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像某种冷漠的背景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李临沂。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沉重,像是要用这一口气,填满胸腔里所有的空缺,汲取对抗接下来一切的勇气。
最终,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复杂得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在翻涌——疲惫、悲伤、无奈,还有一种——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盯着李临沂,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凝固的空气里。
李临沂眼睛一亮。
那亮光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簇火焰。脸上瞬间闪过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期待,那期待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内心暗潮涌动,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旋转:
旭哥终于后悔了?
他撑不住了?
要向我低头认错了?
哼。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算他现在道歉,他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他几乎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接受对方的忏悔,准备好用冷漠和高高在上的姿态回应那份迟来的认错,准备好享受那份等了太久的、胜利的快感。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着。
等着那声“对不起”落进耳朵里。
然而——
陆旭开口了。
那声音沉着,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让李临沂极其厌恶的神色。
“小沂。”
他喊他的名字,那语气,像是在叫一个迷路的孩子。
“停止你那幼稚的想法吧。”
李临沂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陆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李临沂那双开始泛起危险的眼底。
“我是不会道歉的。”
那五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现在不会。”
“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更不会。”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李临沂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凝固,到僵硬——
最后,裂开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闷雷。
“你再说一遍?!”
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从沉睡中骤然苏醒。
之前的慵懒,之前的戏谑,之前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瞬间被凶狠取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目露凶光。
那眼神狠厉得像要撕碎眼前的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向陆旭。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陆旭,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连“旭哥”都不叫了。
直呼其名,像是在叫一个仇人。
他完全失策了。
他低估了陆旭的承受力。
他以为,那些挑衅的话语,那些刻意的炫耀,那些刺目的证据——足够让陆旭崩溃,足够让他跪下认错,足够让他痛哭流涕地忏悔。
可陆旭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平静,非但没有让李临沂满足,反而像一桶油,狠狠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
火烧得更旺了。
更烈了。
更无法控制了。
他甚至有些佩服——或者说,痛恨——对方在这种情形下,依然能保持这样的冷静。
那冷静,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
像是在说:就这?就这点程度?
李临沂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是不是……
他在心里疯狂地盘算。
我下的药还不够猛?
还不够痛?
还要再狠一点?
“小沂,停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