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旭无视了他骇人的目光,那目光几乎能杀人,可陆旭却像是看不见一样。
他再一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这次,他将夏语凉推到了前面。
“你这样下去,最终受到伤害的会是小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受不了的。”
一想到夏语凉——那个会在清晨给他探体温的人,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难受”就急得团团转的人,那个用最纯粹的目光看着他、用最炽热的心喜欢着他的人——
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发现自己倾注的所有感情,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那颗纯粹的心,会被摔得粉碎。
陆旭的心,就揪紧般地疼起来。
那种疼,比刚才看到那些印记,还要尖锐。
还要难以忍受。
“哦?真的吗?”
李临沂嗤笑一声。
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一步步走上前。
一步一步,逼近陆旭。
那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猛兽在逼近猎物。
他逼近到几乎要贴上陆旭的距离,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那双试图躲闪的眼睛。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陆旭的伪装,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语气充满了讥讽,和咄咄逼人的逼问:
“我倒是好奇——”
他顿了顿,让那悬念在空气里多悬了几秒。
“到底是你自己受不了,看不得我和别人亲密……”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戳过去。
“还是你,只是在拿夏语凉当借口?”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顿了顿。
像是在提醒自己。
又像是在巩固自己的决心。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的意味。
“还有,旭哥。”
他喊“旭哥”那两个字,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距离感。
“我之前不是也和你说过吗?”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他盯着陆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那个“秘密”:
“夏语凉是不会知道的。”
“这永远,会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你那么‘善良’——”
“那么为他着想——”
“总不会忍心……”
他凑得更近,近到能看清陆旭睫毛的颤抖。
“亲自去伤害他,打破他的美梦吧?”
他确实是在质问和逼迫陆旭。
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那些冰冷刺骨的讥讽,那些步步紧逼的追问——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狠狠戳向陆旭。
可在这锋利的刀刃背后,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寻找一颗定心丸?
他需要陆旭的承诺。
需要陆旭亲口说“不会”。
需要用这个承诺,来安抚自己内心深处那隐约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不安很轻,很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平时不去碰,就假装不存在。
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独自一人,每当看到夏语凉那双纯粹的眼睛——
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提醒他:你在做什么。
提醒他:这一切,始于什么。
提醒他: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需要陆旭的沉默。
需要陆旭的屈服。
需要用陆旭的承诺,把那根刺,再往深处按一按。
按到看不见为止。
“……对,不会。”
陆旭垂下眼睑。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终于放弃抵抗的战士,放下了最后一件武器。
他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那视线太烫了,烫得他不敢直视。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不会。”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某种终局。
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屈服。
和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方法让李临沂停下这危险的游戏。
撒娇?没用。
讲道理?更没用。
威胁?他能用什么威胁?夏语凉吗?
他闭上眼。
更不敢想象,当真相大白那一天——
当夏语凉那双纯粹的眼睛,终于看清这一切背后的算计;
当那个会用最炽热的目光看着李临沂的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他该如何面对夏语凉?
又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沉默?
解释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承认。
他确实受不了。
受不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那两个人的亲昵。
仅仅是刚才那惊鸿一瞥——那抹刺目的红痕,那句“我们做了”,那张凌乱的床——
他的心,就已经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那种疼,不是钝痛,不是刺痛。
是撕。
一片一片,生生撕开。
可是——
如果李临沂是真心对待夏语凉,不带任何目的,不掺杂任何算计,只是纯粹地、简单地喜欢那个人……
他相信,即便心再痛,他也能远比现在更容易接受。
甚至会默默地、真诚地,送上祝福。
因为至少,夏语凉是幸福的。
那就够了。
可现在呢?
现在,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滑行。
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在陡坡上疾驰,谁也无法预测——
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嘛,我就知道旭哥你肯定不会说的。”
李临沂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而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弯弯的,翘翘的,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他甚至伸出手,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在陆旭肩膀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重得像是某种宣告。
像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合作者。
像是在说:你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了。
那笑容底下,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虚空。
那虚空很大,很空,像是胜利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荒原。
可他不会去看。
不敢去看。
不愿去看。
他只是笑着,拍着陆旭的肩,享受着这份“胜利”。
“好了,你也别再跟我演了。”
陆旭烦躁地拍开李临沂搭在他肩上的手。
那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力与疲惫——被看穿的,是他自己,也是李临沂。
“夏语凉现在不在,你没必要继续作秀给我看。”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你还发着烧,赶紧回去躺着吧,别让所有人都为你操心。”
他看着李临沂。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看着这个如今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他的人——
心底涌上一股深沉的无力。
那无力感,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淹没了喉咙。
让他喘不过气。
李临沂就是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重诺——答应了不说,就真的不会说。
了解他的不忍——即使被伤害,也难以真正狠下心肠去报复。
了解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弱点,所有可以用来要挟他的地方。
所以才将他吃得这样死。
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旭闭上眼。
脑海里,那个问题反复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和李临沂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真的是他错了吗?
他到底错在哪里?
难道仅仅因为当年的不够勇敢?
因为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那些没能抓住的机会?
就活该承受这样处心积虑的报复?
就活该看着那个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夺走?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睁开眼。
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进厨房。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客厅的一切。
也隔绝了那个人。
关上门的那一刻——
刚才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
那缝隙很小,却足以让汹涌的潮水,全部涌出。
他低吼一声。
那声音压抑而沉闷,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然后,一拳砸在冰冷的流理台上。
“砰——!”
那声音沉闷而沉重,震得整个流理台都在颤抖。
他的肩膀因克制而微微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这冰冷的台面里。
动作间,手肘不慎撞翻了桌上的东西。
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小砂锅——
“哐当——!”
一声脆响。
夏语凉带来的鸡汤,洒了一地。
金黄的汤汁四溢流淌,顺着流理台的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温暖而熟悉。
是夏语凉的味道。
是那个会冒雨送药的人,那个会在他额头上探体温的人,那个会用最炽热的目光看着他的人——
留下的温度。
陆旭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
看着那些四溢的汤汁,看着那些破碎的砂锅碎片,看着那一地再也无法收拾的狼狈。
这锅鸡汤,是夏语凉的心意。
还带着那个年轻人的体温,和关怀。
是那个还不知道真相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温暖这个家。
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那温热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他仰起头。
拼命忍住。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可那些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圈,一圈,怎么也不肯退去。
鸡汤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暖暖的,香香的。
像那个人的笑容。
可惜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说。
可惜了这锅鸡汤。
可惜了那个人。
可惜了……这一切。
他缓缓蹲下身。
看着那些四溢的汤汁,看着那些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没有去收拾。
只是那样蹲着。
任由那香气,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厨房外,李临沂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听到了那声闷响。
听到了那声脆响。
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压抑的低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只剩下一种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他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他来说,却像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最终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空气里起伏,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良久,他忽然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梦呓,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隔着一扇门的、厨房里的那个人听。
“旭哥……”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喊出来,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的味道。
“其实夏语凉对我……真的挺好的。”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有些空。
“他冒着那么大的雨跑来看我,全身都淋透了,怀里还死死抱着给我买的药。”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个珍贵的、不愿被打扰的瞬间。“守了我一整晚,笨手笨脚地给我擦身子、换毛巾……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他还拿出钱包里所有的钱,跑去给我买药,买吃的。”
他的嘴角忽然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这个小笨蛋,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趁他累得偷偷睡着的时候,看过他的钱包。”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里面……几乎空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复杂。
“昨晚……”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真的被他感动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他离开。”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然后……我们上床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来面对接下来的话。
“是我。是我先引诱他的。”
那几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对陆旭坦白,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迷茫,变得困惑,变得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说……”他问,像是在问陆旭,又像是在审问自己。“我做的这些,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报复你吗?”
那问题,悬在空气里,久久没有落下。
“还是……”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还是我也分不清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为了‘报恩’?”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微。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连自己都无法确信这个借口的重量,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空气里起伏。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空茫。脸上没有了刚才说那些话时的柔软,也没有了面对陆旭时的尖锐。只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有迷茫,有困惑,有一种正在褪去的报复的快感,还有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掌控的情感正悄然破土。
那情感很轻,很嫩,像是春天里刚刚钻出冻土的嫩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深究。只是任由它在心底某个角落,静静地、悄悄地生长着。
厨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旭大概还在那里,面对着那一地狼藉的鸡汤。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各自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而那句“分不清了”,还在空气里飘着。
像一颗种子,落在两个人心底。
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