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
夏语凉就像一只被关了一整天、终于获得自由的小鸟,扑腾着翅膀冲出公司大门。那动作又快又急,背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差点打到自己。他顾不上整理,也顾不上回头,目标明确得像是被磁铁吸住——直奔李临沂家的方向。
他甚至没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回响,像一串欢快的鼓点。
其实,Gabi本想在下班后找夏语凉谈谈一个新项目的构想。他最近熬夜查资料、做调研,好不容易理出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计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夏语凉——那个虽然今天迟到、但平时总是最有想法、最能给他惊喜的年轻人。
他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脚步轻快地来到夏语凉的工位。
然后,他愣住了。
工位空空荡荡。
电脑已经关机,屏幕黑漆漆地反着光。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只有那个夏语凉常用的马克杯,还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杯壁上残留着早晨咖啡的痕迹。
Gabi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几秒。
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无奈,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准备了好几天的资料,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陷入热恋中人的样子吗?”
他低声感叹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纵容。
“看来……小凉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家伙啊!”
他把资料收回来,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上,也落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早上夏语凉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他又笑了。
年轻真好啊。
他在心里想。
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真好。
窗外,夕阳正好。
而那个冲出去的年轻人,此刻大概已经飞奔在那条通往幸福的路上了吧。
夏语凉之所以溜得这么快,倒不全是因为担心李临沂的病情——毕竟早上离开前,他已经给人测过体温,虽然还有些低烧,但热度基本退了,已无大碍。
最主要的原因是,从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开始,他的手机就陷入了李临沂短信的“轮番轰炸”模式。
几乎每分钟都在震动。
那种“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贴着他的大腿,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他本就心不在焉的神经。
第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你怎么上了这么久的班,还没下班啊?(附上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只卡通小狗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回复。
第二条。
李临沂:夏语凉,我好无聊啊。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换毛巾了。
他抿了抿嘴,继续假装看文件。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条的时候——
李临沂:夏语凉,我才发现昨晚我没把床清理干净……喏,你看,证据还在这儿呢。
紧接着,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夏语凉点开的瞬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是一张床单的局部特写。
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那形状,那位置,那……
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
红得像被火烧着,像被开水烫过,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整瓶红墨水。
他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
左边同事在打电话,右边同事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没人注意到他。
他迅速把手机屏幕重重扣在桌面上。
那力道大得,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指尖都在发颤。
他又羞又恼,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解锁手机,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夏语凉:你能不能别闹了!我还在上班呢!(〃>目<)
点击发送。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他脑子里——
陆旭早上还在李临沂家!
那张照片……
那个印记……
该不会被旭哥看到了吧?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陆旭走进卧室,看到那张床单,看到那个……
夏语凉就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瞬间乱成一锅粥。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我还要工作”的自我提醒,全被这一锅煮沸的浆糊搅得稀烂。
脸颊上的热度烧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那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一路烧下去,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
他盯着面前那份已经看了半小时、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文件,眼前浮现的却全是那张床单的照片,和陆旭可能看到那张床单的画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要不是人在办公室,他恐怕会当场羞愤地叫出声。
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捂住发烫的脸,试图用冰凉的掌心给自己降降温。
没用。
根本没用。
那热度是从里面烧出来的,捂都捂不住。
他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黑着。
李临沂没回复。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然后,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提前二十分钟。
反正……反正他今天已经迟到了。
再早退一会儿……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心虚地安慰自己。
然后,在那只“蜜蜂”再一次震动之前,他已经抓起背包,冲出了办公室的门。
手机再次震动,将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李临沂:那就别上了,过来陪陪我嘛~反正你那工作也赚不了几个钱。(后面跟着一个撒泼打滚的动画表情,那只卡通小熊在地上滚来滚去,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紧接着又是一条。
李临沂:啊——夏语凉我好寂寞啊!好想念你的怀抱,你的温度!
夏语凉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赚不了几个钱”这几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像一根细小的针。
不疼。
却酸。
在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阵微妙的、说不清的酸涩和受伤感。
他清楚,自己这份工作的收入,在李临沂那样的家世背景看来,或许确实微不足道。人家从小锦衣玉食,银行卡里的数字大概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这点工资,可能还不够人家买一件外套。
可这毕竟是他凭借自己努力得到的机会。
每一分钱,都是他加班加点、认真做事换来的。是他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的证明,是他不用再向父母伸手的底气。
他抿了抿唇。
想要认真地回复一句“工作对我很重要”,想要让对方知道,这份工作对他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钱的问题。
可他刚敲出第一个字——
手机又震了。
李临沂:夏语凉,又过去十分钟了。(一个盯着时钟的焦急表情,时钟的指针转得飞快)
他愣了一下,把那行没打完的字删掉。
还没等他重新组织语言——
又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我好像又有些发烧了,头好热……完了,我是不是要挂了?(配上一张虚弱躺倒的图片,一只卡通猫瘫在床上,翻着白眼)
他皱了皱眉,有点担心,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在演。
然后——
又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扔掉?里面……哇,没想到啊,你昨晚为了我居然流了这么多?(语气夸张)看来一直以来,你都憋得很辛苦嘛~(坏笑)
夏语凉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
那条信息像一颗炸弹,把他所有关于“工作意义”的认真思考炸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垃圾桶,那些……
他不敢往下想了。
指尖都在发颤。
他咬着牙,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李临沂你闭嘴!!!”
还没点发送——
手机又震了。
李临沂:夏语凉……
李临沂:夏语凉……
李临沂:夏语凉……
一连串的消息像连环炮一样轰炸过来,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条接一条。
一条接一条。
屏幕上方,那个熟悉的头像下面,消息数量像计数器一样疯狂往上跳。
他根本来不及看每一条的内容,只能看到那些不断弹出的、写着“夏语凉”三个字的预览。
他就那样盯着屏幕,看着那串消息越滚越长。
刚才那点酸涩,早就被这一通狂轰滥炸冲得七零八落。
夏语凉简直不知道李临沂今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明明还在发烧,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净用这些露骨又羞人的话来骚扰他。这一整个下午,他被弄得魂不守舍,坐立难安,脸上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工作效率低到谷底。
满脑子都是那些让人无地自容的文字和图片。
开会时走神,被Gabi点名了两次。看文件时发呆,同一页看了十分钟都没翻过去。就连去茶水间倒水,都差点把咖啡倒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李临沂用那些消息,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天的限制级电影。
终于,在第N次信息轰炸后——
“哎呦!你够了!”
他顶着同事们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红着脸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我下班了!现在就过去找你!求你别再给我发这些了!!”
点击发送。
然后,他死死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五点半一到,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动作又快又猛,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他一把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一秒都不敢多待。
身后,Gabi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只看到一个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李临沂家门口,夏语凉却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股在办公室里烧了一下午的冲动,此刻像是被门板挡住,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站在门外,有点怯生生的。
不敢直接进去。
他先是做贼似的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屋张望,像是在侦查什么“敌情”。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卧室门开着,但看不清里面。
“干嘛这副怪样子?”
李临沂的声音忽然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笑意。
“怕我吃了你吗?快进来!”
夏语凉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却还是没敢直接进去。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还在四处搜寻:
“旭哥……旭哥他……”
“早走啦!”
李临沂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快进来吧,外面冷。”
“呼——”
夏语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来,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那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是担心陆旭会继续追问昨晚的细节。
也许是更怕陆旭问起那张该死的床单照片。
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面对李临沂时,那副藏都藏不住的、又羞又甜的狼狈模样。
他换好鞋,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却看见李临沂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是扫描仪一样,把他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夏语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他一进门,甚至没来得及关心一下病号,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精准地投向卧室的那张床——
床单换过了。
枕套也换过了。
是一套他没见过的深灰色条纹款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夏语凉的神情瞬间大变。
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带着颤抖,不安地看向李临沂:
“这……这床单……是、是旭哥换的?”
“不然呢?”
李临沂双手一摊,表情泰然自若,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难道让我一个病人自己动手?”
“李临沂!”
夏语凉瞬间气急败坏。
也顾不得对方还在生病,也顾不得自己刚才还在担心他的病情,他跺着脚就对着李临沂咆哮起来,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和平静。
脸颊因为羞愤涨得通红,那红色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像是要冒出火来。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房间里回荡。
“你怎么能让旭哥碰……碰这些东西!”
他指着那张床,手指都在发抖。
“我的一世英名啊!全被你给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那些可怕的画面——陆旭走进卧室,看到那张狼藉的床,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换床单,一边换一边在心里默默评判着什么……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旭哥?!”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床边。
扑腾着四肢,用充满怨念的眼神死死瞪着李临沂,仿佛对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事情。
“哎哟哎哟!我的小祖宗,逗你玩儿的!我开玩笑的!”
李临沂见他真急了,连忙捂住耳朵求饶。
他现在病着,脑袋本来就昏昏沉沉,可经不起夏语凉这么高分贝的“轰炸”。
“我是变态吗?”他赶紧解释,语气又急又无奈,“会把我们俩的……呃,‘闺房之乐’拿出来到处乱说?”
他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夏语凉这个小傻瓜,这种话居然也信?
“真的?”
夏语凉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怀疑,紧紧盯着李临沂,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旭哥真的不知道?”
“你保证?”
“这有什么好不信我的?”
李临沂见他还是这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
伸手捏住夏语凉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力道,迫使对方抬起脸与自己平视。
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故意用文绉绉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调侃道:
“夏语凉同学——”
“如果用古人的话说,咱们昨晚的行为,应该算是‘闺房之乐’吧?”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
“既然是闺房之乐,哪有到处说给别人听的道理?”
他微微歪头,笑容更深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明明说的话在理。
可配上他那副贱兮兮的表情,配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动作,配上他故意拖长的语调——
在夏语凉听来,就是格外欠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能红着脸,瞪着眼,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控诉。
“行啦行啦,不逗你了。”
李临沂见好就收。
他松开手,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正经了些。
“我说真的。”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
“床单是我自己拆下来换的。”
“现在还在洗衣机里滚着呢!”
“没让别人经手。”
夏语凉愣住。
那双充满怨念的眼睛,慢慢眨了眨。
“……真的?”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犹疑。
“真的。”
李临沂点点头,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虽然混蛋,但还没混蛋到那种地步。”
“啊?哦……”
夏语凉脸上的愤怒和焦急瞬间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快。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无所适从,那表情写在脸上,活像一个刚才还在撒泼打滚、突然发现自己搞错了的小孩。
他被李临沂圈在怀里。
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比平时更灼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喷洒在自己脸上。那呼吸带着病中特有的慵懒,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满满的占有欲。
太近了。
近得他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害羞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声音也小了下去,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我去把床单,还有早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你……你还是好好回床上躺着休息吧。”
说完,他羞涩又艰难地从李临沂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那动作有点笨拙,有点慌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阳台的洗衣机走去。
他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