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自己很忙。
假装自己没有被那句“闺房之乐”撩得心猿意马。
假装自己此刻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没有在偷偷回味刚才那个怀抱的温度。
阳台。
洗衣机已经停了。
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挂上衣架。
动作还算熟练。
就是脸还有点烫。
夏语凉手里忙着晾晒床单和衣物,嘴上也没闲着。
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开始一项项检查“工作”:
“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伴随着晾衣杆的滑动声,在阳台上轻轻回荡。
“有啊!”
李临沂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点笑意。
“都是严格按照夏领导的指示执行的,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夏语凉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李临沂靠在床头,拿起旁边的药板,指着上面按时间抠掉的缺口,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喏,你看,时间也是按你说的,一分不差。”
那表情,活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夏语凉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哦,行。”
他转回去,继续晾衣服。
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
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那烟呢?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再偷偷抽烟吧?”
“哎!我冤枉啊!”
李临沂立刻叫屈,那表情夸张得像被冤枉的窦娥。
“烟都被你早上出门前‘抄家’没收了,我上哪儿变出烟来抽呀?”
“哼,意思是要是没没收,你就抽了?”
夏语凉挑眉,故意刁难。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看你怎么接”的狡黠。
“哪能啊!”
李临沂反应极快,一脸“我觉悟很高”的表情。
“没没收也不能抽!万一真把你惹生气了,不要我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他摊摊手,说得煞有介事。
“得不偿失啊!”
夏语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他故意板着脸,语气轻快地说:
“哼!算你识相。你以前可没少惹我生气。”
那语气像是在翻旧账,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只有满满的、藏都藏不住的甜。
最后一条床单。
他仔细抻平,挂好。
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
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李临沂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李临沂舒服地眯了眯眼。
那表情,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夏语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比正常偏高,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
他松了口气。
“嗯,温度确实降下去不少,”夏语凉仔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用手背贴了贴,反复确认,“但还没完全退烧,药还得继续吃,明白了吗?”
他像叮嘱小朋友一样,语气认真,眼神专注。
“知道啦!小管家婆。”
李临沂笑着,手臂一伸,轻易地将站在床边的夏语凉揽入怀中。
带着他一起躺倒。
夏语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贴在了李临沂温热的胸膛上。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也就不挣扎了。
感受着怀里人温顺地靠在自己胸膛上,那颗小脑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上一下,规律而柔软。听着那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李临沂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满足感,不是“报复成功”的快意,不是“计划得逞”的窃喜。
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让他自己也有些陌生的安心。
仿佛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看着夏语凉为自己忙碌的小小身影——晾衣服、探体温、叮嘱吃药,忙前忙后,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个贴心又可爱的小媳妇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夏语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与宁静。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过了一会儿,夏语凉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个……旭哥他……有发现我们的事吗?”
那问题问得有些矛盾。
既像害怕被陆旭知道,眼底深处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关系被认可。
期待那个人知道,他和李临沂,现在是“我们”了。
李临沂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夏语凉柔顺的短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让人听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不知道。”
这个模糊的答案,显然没能让夏语凉满足。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继续试探。
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哦……那……那你和他说了吗?”
他想知道。
想知道李临沂是否有主动将他们关系的变化,告知那个在他生命中曾占据重要位置的人。
想知道在那个人面前,自己是否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没有。”
李临沂几乎是脱口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
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有了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事实。他并没有主动向陆旭“宣布”什么,是陆旭自己凭借那些痕迹察觉的。甚至,他能和夏语凉走到这一步,陆旭那天的出现和反应,无形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夏语凉知道这些背后的曲折。他内心深处甚至自私地希望,他和夏语凉在一起的这件事,能成为一个不被大肆宣扬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他害怕公开,害怕审视,或许更害怕的是一旦完全公开,某些他试图掩盖的东西会暴露在阳光下,他精心维持的“报复”假面会被戳穿。这份刚刚得到的温暖,他既贪婪地想紧紧抓住,又无法坦然地将它置于人前。
“哈哈,这样啊……”夏语凉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眼底那丝细微的期待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有人轻轻吹灭了一根刚点燃的蜡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烟,和一截还带着余温的、却再也亮不起来的烛芯。
被一抹清晰的失落取代。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帘。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将情绪藏在睫毛的阴影后面。
然后,他重新将脸颊贴回李临沂的胸膛。
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这样啊……”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知道了,就这样吧。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短暂的沉默。
和变得有些僵硬的依靠姿势。
透露了他并未完全释怀的内心。
他的身体还贴着李临沂,却不像刚才那样柔软了。像是一只原本放松地蜷缩着的小动物,忽然竖起了耳朵,虽然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已经不再是全然信赖的模样。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一深一浅。
一缓一急。
李临沂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
那份因自私要求而生的不安,逐渐在心里放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染黑了原本清澈的整片水域。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揉搓夏语凉发丝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那动作几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是在说:别走。
又像是在说:别多想。
还像是在说:就这样待着,就这样就好。
他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滞涩。
“夏语凉……”
他顿了顿。
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明知接下来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对方,可能会让刚才那点已经黯淡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还是强撑着说了出来。
“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
他又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夏语凉的发丝,又很快松开。
“我们之间的事……”
那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暂时不要公开?”
他终于说出了口。
“因为……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
后面的理由,显得苍白而含糊。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沉默着,等着。
等着怀中人的反应。
等着那道目光再次亮起,或者彻底熄灭。
出乎意料地——
“没关系,我懂,我答应你。”
他话音未落,夏语凉便轻声接过了话头。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答应得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得没有任何犹豫。
干脆利落得没有一句追问。
夏语凉抬起脸。
对他露出一个理解般的、甚至带着点宽慰意味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仔细看去,似乎比平时用力一点点。
像是一朵开得太用力的花,虽然也在绽放,却让人忍不住担心它会不会下一秒就折断。
“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李临沂的睡衣纽扣上划动着。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在用这个小小的动作,给自己一点安慰。
语气努力维持着轻快。
“等你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你有了告诉大家的勇气。”
他顿了顿。
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联结——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临沂的胸膛。
那力道很轻,像是小猫的肉垫。
“反正……”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你人都是我的了,总不可能赖掉吧!”
李临沂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维持的笑容,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看着他眼底那丝拼命想要藏起来、却还是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失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那疼痛很轻,很细,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难过其实是假的。
陷入热恋的人,谁不希望得到全世界的祝福?谁不想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在阳光下向所有人宣告这份从天而降的喜悦?
至少夏语凉是这么希望的。
他希望告诉Gabi,告诉同事们,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我恋爱了,和那个叫李临沂的人。
他希望可以在街头毫无顾忌地牵起他的手,可以在朋友聚会上自然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两个人的合照,配上最简单的两个字:我们。
他想象过那些画面。
每一次想象,嘴角都会忍不住弯起来。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被他亲手收起来了。
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用一层又一层的理解,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不让它跑出来,不让它成为李临沂的负担。
因为既然选择了李临沂,爱上了这个看似强大、却在此刻显得如此犹豫的人——
他也心甘情愿地学会了妥协。
学会了将那份渴望曝晒在阳光下的心情,小心收敛。
学会了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你”。
学会了把自己的期待,藏在那句故作轻松的“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后面。
这一切,终其不过是因为——
他太喜欢这个人了。
喜欢到愿意等。
喜欢到可以暂时把那些渴望放一放。
喜欢到即使心里有点难过,也要先照顾对方的感受。
没关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日子还长。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那时的夏语凉,依旧如此坚定地相信着。
相信总有一天,李临沂会准备好。
相信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谢谢你,夏语凉。”
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一瞬间,他感觉眼眶发热。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又辣又疼。
胸中被一种滚烫而复杂的情绪填满。
那情绪太浓了,浓得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是源于夏语凉毫无保留的包容所带来的感动吗?
是。
是源于自身卑劣算计所带来的巨大愧疚吗?
也是。
还有心疼,还有自责,还有那种“我何德何能”的惶恐。
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
烧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将怀里的人更紧地拥住。
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在他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那巨大的愧疚感中,寻到一丝心安理得。
夏语凉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李临沂的衣服上带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那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夏语凉轻轻包裹。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
规律的呼吸带动着轻微的起伏,一起一伏,像温柔的潮汐。夏语凉将耳朵贴在上面,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那么清晰,那么稳定,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夏语凉感觉自己像一艘终于驶入避风港的小船。
在海上漂泊了太久,经历了太多的风浪、孤独和不确定。此刻,终于靠岸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被这温暖的港湾悄然抚平,一点一点,消散在夜色里。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享受着被对方紧紧抱住时,那份似乎独属于他一人的、珍贵的安全感。
真好。
他在心里想。
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就这样待着,就好。
上了一天班,精神又经历了大起大落——早上的迟到、Gabi的调侃、下午李临沂的信息轰炸、进门后的羞愤、还有刚才那场关于“公开”的对话——
夏语凉着实有些累了。
意识渐渐模糊。
眼皮越来越沉重。
身体在李临沂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像是化开的一团棉花,软软的,暖暖的,没有任何力气,也不想有任何力气。
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然而。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
一连串极不和谐、宛如密集小鼓点般的鸣叫声,突兀地从他的腹部响起。
“咕——咕咕咕——”
那声音清晰而响亮,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简直像有人敲响了一面小鼓。
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安宁。
夏语凉猛地睁开眼睛。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红得发烫。
红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那“咕咕咕”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一声接一声,完全停不下来。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试图用物理方式阻止那丢人的声响。
没用。
根本没用。
那声音穿透他的手,穿透被子,穿透整个房间的空气,清晰地传进李临沂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