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哈哈哈哈哈!”
夏语凉原本昏昏欲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腹鸣交响曲”彻底惊醒。他先是一愣,眨了眨眼,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李临沂,那弧度弯得像两道小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幸灾乐祸。
“喂,是你肚子在叫诶!”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叫得好响!我还以为谁在敲鼓呢!”
说完,他还恶作剧似的伸出手,在李临沂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那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又像是在故意逗他。
按完,他自己先笑得更欢了。
“小坏蛋,别按了……”
李临沂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
那种窘迫,在他脸上很少见。平日里总是他逗别人,把夏语凉撩得脸红心跳。此刻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因为这不争气的肚子,被夏语凉笑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发出抗议的腹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撑起身坐起来。
顺势将夏语凉抱到自己腿上圈住。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用这个亲密的姿势,掩饰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
夏语凉被他圈在怀里,还在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止住笑,再次问道:
“你真的一天都没吃饭?”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丝毫玩笑的成分。
反而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担忧。
那担忧很浓,浓得化不开。
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怪——
责怪这个人为什么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明还在发烧。
明明需要营养。
明明早上他就叮嘱过要好好吃饭。
结果呢?
一天都没吃?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又担心又想责怪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像是找到了借口,顺势点了点头。
语气故意放得软绵绵的,带着点委屈。
那眼神,却黏糊糊地缠在夏语凉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嗯,没有啊。”
他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
“想你想的。”
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茶不思,饭不想,什么都吃不下……”
说完,他还不忘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夏语凉的颈窝里。
依赖地蹭了蹭。
蹭了又蹭。
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想念和委屈。
夏语凉被他蹭得脖子痒痒的。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酥酥麻麻的,像羽毛轻轻搔刮。
“去!你少来这套,油嘴滑舌。”
夏语凉嘴上嫌弃地反驳,可心底却因为这句直白的情话不受控制地泛起甜意。那甜意像夏天里被剧烈摇晃后打开的可乐,咕嘟咕嘟地冒着幸福的气泡,从心口一路往上涌,涌到脸颊,涌到眼角,最后化成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但他很快想起另一个问题,疑惑地眨了眨眼:
“诶?不对啊,早上旭哥不是来了吗?他没有给你弄点吃的?他什么时候走的?”
“嗯,来了没多久就走了。”
提到“陆旭”,李临沂脸上的慵懒和撒娇瞬间收敛了些。那变化很快,快得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但夏语凉还是捕捉到了。
语气也淡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和不耐烦。
“他说……他有点事。”
那一瞬间,夏语凉似乎捕捉到李临沂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那阴郁很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快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李临沂没有完全说谎,陆旭确实是来了不久便离开了。
但并非因为有事。
而是因为看到了夏语凉颈间那些无法忽视的暧昧痕迹,内心备受煎熬。再加上李临沂那咄咄逼人、充满报复快意的态度,让他胸口窒闷,几乎无法呼吸。最终只能仓皇逃离那个让他心碎的地方。
“没事儿没事儿!”
夏语凉虽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此刻更关心的是李临沂空了一天的胃。他立刻从李临沂腿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地站定,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厨房走去。
“昨天我不是给你炖了鸡汤吗?应该还剩一些,热一热就能喝!”
他的语气轻快,试图驱散刚才因提到陆旭而带来的那点微妙凝滞的气氛。
“我不骗你,我炖的鸡汤可好喝了,你尝尝就知道!”
“喂!夏语凉!等等!”
李临沂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早上厨房里那片狼藉,想起那被打翻的鸡汤,想起陆旭离开时那个沉默的背影。
心里暗道不好。
一阵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就想出声拦住他。
可是——
已经晚了。
夏语凉快步走进厨房,嘴里还念叨着热鸡汤的步骤。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从头顶,到脚底。
从外到里。
整个人,僵住了。
厨房台面擦拭得干净,光可鉴人。
唯独地板上一片狼藉。
凝固的油花,像一层黄色的薄膜,覆盖在瓷砖表面。碎裂的陶瓷片,大大小小,散落一地,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还有那些早已渗入瓷砖缝隙的褐色汤汁,干涸成一块块深色的印记,像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无一不昭示着——
那锅他精心呵护带来的鸡汤。
那锅他求了食堂大叔好久才换来的鸡汤。
那锅他一路护在怀里、宁可自己淋成落汤鸡也要保住的心意——
已经没了。
彻底没了。
夏语凉就那样站在厨房门口。
一动不动。
盯着那一地狼藉。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语凉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脊椎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凝固在原地。双眼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目睹着眼前的场景——那些碎片,那些油渍,那些干涸的褐色印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但李临沂听见了。
他追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夏语凉这副震惊又难掩受伤的模样。
那单薄的背影,站在一地狼藉前,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打击。
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
李临沂心里猛地一抽。
泛起密密匝匝的心疼。
那心疼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在他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同时,一股更为复杂的、带着愧疚和烦躁的情绪也涌了上来。
他上前,拉住夏语凉的手。
那动作很快,像是怕他跑掉。
语气带着刻意的懊恼和歉意,抢着说道:
“对不起,夏语凉……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垂下眼。
避开夏语凉探究的目光。
“我本来是想把你的鸡汤热来喝,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气,病糊涂了,一下子没拿稳,就……就摔了。”
他顿了顿。
“我……我后来也没力气收拾……”
鸡汤是陆旭情绪失控时弄撒的。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
又被李临沂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节外生枝。
更不想让夏语凉因此去埋怨陆旭。
意识到自己这份下意识的维护,李临沂心底不由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报复。
心心念念想看陆旭狼狈受挫。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还是不忍心看陆旭被误会。
更不愿他因为这种小事,在夏语凉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烦躁不已。
当时看着这一地狼藉心烦意乱,索性眼不见为净,回屋睡觉去了。
可现在,看着夏语凉这副模样,他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更深的愧疚。
说不清是对谁的愧疚。
对夏语凉?
还是对……
他不知道。
也不敢深想。
夏语凉恍惚地站在原地。
盯着那摊污渍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很空,像是在看那些碎片,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在转身的瞬间,他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动作很快。
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再面对李临沂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宽慰人的微笑。
那笑容太用力了。
用力得有些过分。
用力得让人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用这个笑容,掩盖别的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
他连连摆手,声音刻意放得轻快。
“你又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生病了没力气嘛!”
他顿了顿。
“大不了……大不了下次我再让我妈炖了给你带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临沂。
那眼神里,有安慰,有宽恕,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小小的失落。
“如果你想喝的话……”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
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希望。
“想喝!当然想喝!”李临沂连忙点头,那脑袋点得又快又用力,试图用积极的态度来弥补点什么。他看着夏语凉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语气也放得更软,软得像在哄小孩。
“但其实……我更想喝你亲手做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夏语凉那堪称“厨房杀手”的辉煌履历——上次煮个粥差点把锅烧穿,上上次煎个蛋变成焦炭,上上上次……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求生欲在这一刻疯狂上线。
“呃……算了算了,我还是珍惜生命吧,怕被你毒死……”
“哎!你……”
夏语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气得踮起脚。
那动作又快又猛,整个人都往上拔了一截。
腮帮子鼓得老圆,圆得像只被惹恼的小仓鼠,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没好气地瞪着李临沂,用那种又凶又软的声音哼了一声:
“不喝拉倒!我还懒得伺候呢!”
他故作不屑。
可事实是,他确实怕。
怕自己笨手笨脚做出来的东西,不仅不能表达心意,反而会让李临沂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份因鸡汤被打翻而产生的委屈,此刻又混入了一丝对自己无能的懊恼。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心里更堵了。
“好啦好啦,别气了!”
李临沂被他这副可爱的模样逗得想笑,又强忍住,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伸出手,讨好似的捏了捏夏语凉鼓起的腮帮子。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像捏着一团软软的年糕。
那触感让他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现在不生气了吧?”
他笑着问。
“我保证下次一定拿稳!”
“切。”
夏语凉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那动作带着点傲娇的意味,像一只明明被顺了毛、却还要假装不在意的猫。
“我至于为这么点小事生气吗?”
他反问,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事实是——
当他看到满地的鸡汤时,心也如同那碎裂的瓷碗和四溅的汤汁一样,被摔得生疼。
那疼痛很细,很轻,却密密麻麻,泛起阵阵酸涩。
这碗鸡汤,是他费尽心思恳求母亲才炖好的。
是他冒着那么大的狂风暴雨,宁愿自己浑身湿透也紧紧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份食物。
更是他笨拙而真挚的心意。
是他想告诉李临沂:你看,我也能为你做点什么。
是他想用这碗汤,温暖那个生病的人,也温暖自己那颗一直在付出的心。
只是到头来。
李临沂却连一口都没能尝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李临沂,盯着那摊已经干涸的污渍。
眼眶有点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
把那点热气逼回去。
“哦?真的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