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自然,那点细微的颤抖像一根小刺,扎进他耳朵里。他低下头,想去探寻夏语凉的眼睛,想看看那双总是藏不住事的眼睛里,此刻到底装着什么。
“哎哟,我真没事啦!你就别老盯着我看了!”
夏语凉不想让他看出自己那点矫情的小情绪,那点因为一碗鸡汤而涌上来的委屈,太丢人了。
他慌乱地躲闪着目光,像是怕被那双眼睛看穿。
然后,他伸出手,顺势推着李临沂的后背,将他往厨房外赶。
那力道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你病还没好全呢,赶紧回房间里躺着休息去!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小心踩到玻璃渣子划伤脚。”
他被推到厨房门口,仍不放心地回头喊了一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夏语凉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那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用什么东西硬撑起来的。
“我自己能行,你快点去休息。”
李临沂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半掩的门。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卧室。
脚步很慢。
像是还在等什么。
厨房里。
夏语凉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地狼藉。
慢慢蹲下身。
当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的、沾着油污的碎片时——
鼻尖还是忍不住猛地一酸。
那酸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在他鼻子上狠狠捶了一拳。
他赶紧甩甩头。
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甩回去。
又涌上来。
再甩回去。
然后,他开始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清理起来。
捡起碎片。
擦掉油渍。
把那些干涸的褐色印记,一遍一遍地擦。
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夏语凉蹲在地上,仔细地将最后一片碎瓷渣捡起,又用抹布反复擦拭着地板上已经干涸发黏的汤渍。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心里的那点委屈和酸涩,随着清理的动作,似乎也被一点点擦去。
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抹平了那些褶皱。
当他终于收拾干净,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时——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料理台。
然后,他愣住了。
角落里的电饭煲指示灯竟然亮着。
显示着温暖的“保温”字样。
那橘红色的小灯,在这安静的厨房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跳。
他疑惑地走过去。
打开盖子。
瞬间——
一股浓郁鲜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暖暖的,香香的,带着米汤特有的甜味,和虾仁的鲜美。
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
电饭煲内胆里,盛着的是——
满满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粥。
米粒已经完全开花,一朵一朵,在稠密的汤汁里舒展着身体。汤汁细腻绵软,像丝绸一样光滑。其间点缀着嫩粉色的虾仁,一颗一颗,饱满圆润。还有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像散落在白色画布上的翡翠。
看起来诱人极了。
勾得人食指大动。
夏语凉就那样站着。
端着锅盖。
盯着那锅粥。
一动不动。
眼眶,忽然又有点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是觉得,那锅粥的热气,好像飘进了眼睛里。
他把锅盖轻轻放回去。
盖好。
然后,站在那儿,盯着那盏橘红色的保温灯。
夏语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转身跑回卧室。
那脚步又快又急,带着几分求证的好奇,和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隐隐的期待。
他站在卧室门口,探着脑袋,问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李临沂:
“那个……厨房电饭煲里的粥是……?”
其实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在这个家里,为李临沂准备食物。
并且手艺这样好的——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汤汁稠密,虾仁鲜嫩,葱花翠绿。
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呢?
李临沂正专注于手机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听到问话,他才像是突然被点醒,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那动作很慢,很懒,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你说那个啊。”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瞥了一眼屏幕。
“是旭哥过来时顺手熬的,说是给我当午饭。”
“我睡了一觉,差点把这回事给忘了。”
“这样的事你居然也能忘?”
夏语凉随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惊讶。
可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虑。
那疑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明明李临沂平时对关于陆旭的事情都格外上心。
上次陆旭只是手指不小心划伤,他都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翻箱倒柜找创可贴,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怎么今天,会对人家特意熬的粥,如此不上心?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醋意,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带着微酸的泡泡。
一个接一个。
从心底往上涌。
“对啊。”
李临沂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像是在进行什么要紧的战斗。
声音带着点病后的慵懒,和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你走了之后,我头又晕得厉害,直接就睡过去了,压根不记得旭哥还做了粥这回事。”
他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省略了那句他永远不会对夏语凉说的话——
其实他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看到陆旭那张苍白的脸,看到他那副明明难过还要强撑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所以故意赌气不喝。
但又鬼使神差地没舍得倒掉。
就那么一直放在电饭煲里,按着保温键。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留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啊。”
夏语凉见他神色如常,不似作伪,便也没有再多想。
他点了点头。
毕竟生病的人嗜睡、记性差也是常事。
他重新回到厨房。
拿出一个干净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粥。粥还很烫,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虾仁的鲜甜,在空气中轻轻飘散。
夏语凉小心地端着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一下一下,让热气散得更快些。他凑近唇边,细细地吹了好一会儿,那动作专注而温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感觉温度降得差不多了,他才端着碗,走到李临沂床边。
递到他面前。
声音温和,像哄小孩一样:
“给,现在应该不烫了,快吃吧。你一天没吃东西,胃会受不了的。”
李临沂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落到那碗香气四溢的粥上。
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
然而,他没有伸手去接。
就那样看着。
不动。
“快吃呀。”
夏语凉见他不动,有些疑惑,又把碗往前送了送。
“你不是饿了吗?肚子都叫得那么响了。”
“不要!”
李临沂忽然撅起嘴。
那嘴巴撅得老高,像个耍赖的小孩子,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配合”四个大字。
他故意张大嘴巴,指了指。
那动作又夸张又幼稚。
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
“除非……你喂我吃!啊——”
“你多大人了?”
夏语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幼稚举动逗得哭笑不得。
“自己没手吗?还要人喂?而且你手又没断。”
“我不管!我就要你喂!”
李临沂理直气壮地耍起无赖。
那语气,那表情,那理所当然的姿态,简直是把“我病我有理”发挥到了极致。
他甚至把“病人”和“男朋友”的身份都搬了出来,像是背诵什么神圣的法律条文:
“我是病人!你身为我的男朋友,照顾我、喂我吃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说着,他还顽皮地把两只手猛地缩进了睡衣袖子里。
那动作又快又滑稽,像变戏法一样。
两只手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像只没有前爪的小动物。
他对着夏语凉甩了甩那空荡荡的袖管。
眨巴着眼睛。
那眼神,又无辜,又狡黠,又欠揍。
“你看,我现在真的‘没手’吃饭了哦!”
夏语凉看着他这副模样。
看着那双空荡荡的袖管,看着那张写满“快来喂我”的脸,看着那双眨巴眨巴、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想笑。
又想骂。
想说他幼稚。
又觉得……有点可爱。
“你可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他终于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嫌弃得明明白白。
可那眼底漾开的笑意,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出卖得彻彻底底。
他嘴上虽然吐槽着,动作却无比诚实。
立刻拿起小勺。
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粥。
那动作很轻,很稳,生怕洒出来一滴。
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临沂唇边。
还不忘细心地提醒:
“慢点喝,小心烫。”
李临沂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夏语凉的伺候,心里别提多美了。要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真希望这碗粥能喝上一个晚上,好让这份被悉心照顾的温存延续得更久一些。喝粥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黏在夏语凉脸上,一瞬不瞬。那目光太过专注和灼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与温柔,嘴角也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心底像是被蜜糖填满,满足得几乎要冒泡。
直到夏语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连头皮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害羞地垂下眼睑,小声抗议:“你……你能不能别老是盯着我看?好好喝粥行不行……”李临沂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低笑一声,暂时收敛了那过于直白的目光。
“夏语凉,”他咽下口中的粥,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新发现的惊奇和戏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笨蛋,没想到你照顾起人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嘛!啧啧,果然,当了我的人之后,变得贤惠了不少啊!唔——!”
“老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夏语凉就面红耳赤地将一勺还带着些许热度的粥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力道带着点羞恼。
“吃你的吧!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夏语凉红着脸嗔怪道,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毫不谦虚地补充,“我本来就好!只是你以前眼拙,没发现罢了。”
是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我那么那么喜欢你,所以才会想把所有的好都给你,而且,只给你一个人。
“诶,原来你生病的时候喜欢喝虾仁粥啊?”夏语凉又喂过去一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眼神好奇地看向李临沂。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李临沂猛地一怔,喉咙里的粥差点呛住,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哎哟,我就随口问问,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夏语凉没想到他会这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解。
“也不是……特别喜欢或者经常喝吧。”李临沂顺过气来,语气恢复了平淡,眼神却微微飘向别处,仿佛在回忆什么,“只是以前生病的时候,旭哥……他总是会做这个给我吃,说虾仁有营养,吃了好得快。久而久之,好像就……习惯了。”
曾经,每一次他卧病在床,陆旭就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又温柔地将吹凉的虾仁粥喂到他嘴里。所以刚才,他撒娇要夏语凉喂他,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源于记忆深处根深蒂固的习惯。甚至在刚才喝粥的某个瞬间,氤氲的热气和熟悉的味道,让他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差一点,就要把眼前这张温柔关切的脸庞,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
幸好,他终究是清醒的。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
“哦,原来是这样啊。”夏语凉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并没有多想,反而热情地自告奋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以后你生病,我也做虾仁粥给你吃!保证料足味美!”
“我才不要咧!”李临沂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语气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急躁和抗拒。
“为毛?”夏语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连带着刚才亮晶晶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怎么,难道你只认旭哥做的,别人做的都不行?”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酸溜溜的试探和比较。
“你是不是笨啊!”李临沂被他这神奇的脑回路气笑,没好气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力道不重,带着亲昵的责备,“难不成你还盼着我天天生病,好有机会给你做粥啊?” 他找了个最直接的理由搪塞过去,但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敢说出口——他实在信不过夏语凉那足以称之为“厨房灾难”的手艺,怕打击到小家伙的积极性。
“哦……嘿嘿,也是哦。”夏语凉揉了揉被拍的额头,傻笑了一下,立刻被这个理由说服了,转而关心起他的健康来,“那你还是别生病最好了。”
“其实我对虾仁粥也就那样,谈不上多喜欢。”李临沂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怀念和一丝真正的惋惜,目光微微飘远,“倒是那碗鸡汤……没能喝上一口,真的挺可惜的……” 他想起早上那罐被打翻的、承载着夏语凉心意的鸡汤,心里确实有些遗憾。
“没关系!没关系!”夏语凉见他流露出惋惜的神色,立刻像是生怕他失望一样,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信誓旦旦地承诺道,“你别觉得可惜!大不了……等过段时间,那个常来我们公司送餐的叔叔来了,我再去求他,让他再给你做一次!他炖的鸡汤可香了!”
他想着那位和蔼的食堂大叔,觉得这并非难事。
“让他做可以,”李临沂听到这话,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霸道,“但是,不许和他撒娇。” 他顿了顿,又严肃地补充道,“对了,也不许出卖色相,更不准对他卖萌!听到没有?”
“哎哟!真是服了你了!”夏语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又有点莫名的甜蜜,“连我们公司食堂大叔的醋你都吃?人家孩子都上初中啦!”
李临沂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潜在的危险。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是恋爱中再正常不过的占有欲和小小的任性。
只是,他和夏语凉都没有料到,这个看似简单、随时可以实现的关于一碗鸡汤的承诺,却要在经历无数波折、跨越漫长时光之后,在很久很久的将来,才终于有机会被兑现……而那时的他们,早已不是此刻相拥的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