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那具被钉死在十字木架上的尸体垂着头,灰色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面残破的幡旗。
这具尸体就像是泼进热油里的凉水,将整个会场炸出了花。
梵音寺的僧人们最先反应过来,几个年轻的武僧已经翻过栏杆,朝高台冲去。
了凡的师父,也就是梵音寺的现任首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具尸体,双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尚且年幼的小沙弥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扯扯身边师兄的衣袖,“……那是……了凡师兄……?”
那师兄只是咬紧了牙关,过了几息才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而在一座四面垂着纱帘的包厢里,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人刚刚到场。
他就是天子派遣而来的天使,姓周名庸,官居内侍省少监。
此人面相堪称英俊,看什么都先天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此时此刻,包厢中的气氛很是怪异。
毕竟这道纱帘能将外界的视线隔绝在外,却隔不开那嘈杂的声音。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快速接近,有人掀开纱帘进了包厢。
那时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侍从,侍从进来后直奔周庸而来,然后在合适的距离停下,对周庸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庸听着,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包厢中其他人的表情变更不对劲了。
这些其他人——其实也就是陪坐的江湖名宿们,正一个个面色难看的频频往周庸的方向看,像是在等着什么。
刚才的侍从无非就是将高台上的闹剧仔细的讲给了周庸听,这些江湖名宿的武功皆是不俗,耳力自然也是极好,足够他们听清楚侍从的话。
但现在周庸不说话,他们也就不好先开口辩解什么。
周庸拢了拢自己宽大的袖子,慢悠悠开口道,“诸位,看来咱们中原武林,真是没落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砸得在场所有人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姑且要给身后站着天子的天使几分面子。
周庸的目光在那些武林名宿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窘态都收进眼底。
“在中原武林同道们聚集之处,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让本官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呢?”
梵音寺的大师手指紧了紧,拱手道:“还请天使宽限一二。”
周庸:“宽限一二吗……这倒是好说,只是诸位,现下可有什么章程能拿得出手?”
众人快速交换了目光,最终看向了坐在周庸左下首的洛氏长老。
洛草为寇:“……”
可恶,今天还是来晚了。
他已经比平时早出门了一刻钟,结果到这里的时候,这帮老小子们把底下的位置全坐满了,就给他留了一个左下首!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看,果然出事了吧。
周庸见他们都没说话,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洛草为寇,“哦?这位——”
洛草为寇只好起身拱手道:“在下洛氏洛草为寇。”
周庸脸上泛起笑意,“原来是洛长老。”他颇为和善道,“看来洛长老是有什么高见了?”
洛草为寇是跟着洛家主来到宸州城的,此人在洛氏经营数十年,门生遍布,连洛落大方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叔父”。
他能被选中来这里,本就是家主看重了他的沉稳和老辣。
所以哪怕是被所有人推到台面上来回答这该死的问题,洛草为寇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吸了吸气,稳重开口,“如今了凡大师遇害,既是对武林公义的挑衅,也是对中原武道的羞辱。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梵音寺一个交代,也给江湖一个交代。”
“我提议,不如就让今日要参加比武的年轻人们来查这件案子。”
周庸:“今日要参加比武的年轻人?”
“对!一来,年轻人脑子活泛,说不得能少花费些时间。二来,也算让武林同道们看看,咱们中原武林的下一代,有没有能力洗刷今日之耻。”
周庸听完,笑意扩大了些。
“洛长老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不过——”
听到这拖长了调子的转折,其余人刚放松了一些的肩颈又紧绷了回去。
周庸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本官倒是有个更好的人选,就用他,让他带着这群年轻人去查,三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之后,他直接站起身,带着自己的侍从们,暂且离开了这座包厢。
洛草为寇左右看看,见没人出头,只得暗骂几句,挥手招来了侍者。
“你去找那人,就告诉他……”
过了一会,看台上梵音寺的席位中,正凝重地看着高台之上的杜留良,迎来了一名侍者。
“杜大侠,天使亲口定了这案子由您来查。”
杜留良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注意到来传话的侍者笑的一脸为难,就知道这事他是跑不掉了。
试图推拒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最终出口的却是:“既然天使和诸位前辈抬爱,晚辈却之不恭。只是这人手……”
侍者:“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台上的新秀,随您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