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气氛一时间恍如凝固。
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连被黑血浸透的衣襟也像在无声嘲弄在场所有人。
孙相宜的手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处发泄的困兽。
洛花流水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会意,越过人群在那具尸体旁蹲下。
翠屏的动作轻巧,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她先是在尸体的面部边缘摸索了一圈,没摸到什么东西后,又毫不犹豫地向尸体的脖颈摸去。
她摸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向后挪,终于,她的手轻轻一停,然后捏住了什么似的。
只见她修剪圆润的指甲只轻轻那么一划,某一处边缘就翘了起来。
接着是一撵一揭,伴随着“嘶”的一声轻响,一层薄如蝉翼的假面皮,就这么被她完整地撕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容,面色蜡黄,眉眼平淡,是那种放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见的大众长相。
翠屏将假面皮举到光下看了看,又翻过来端详了内层的纹路。
看了片刻,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这面皮做得极好,手艺之巧妙,在全江湖也是数一数二的。”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牙槽后侧□□囊的手法倒是罕见……这不像中原常见的路数。”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涟漪。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皱着眉头沉思,有人面色阴晴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讨论片刻,有部分人觉得翠屏的话有夸大事实、挑起争端之嫌。
剑主山庄的人不在此列,这位年轻的侠客显然听说过翠屏的本事,他冲四周抱了抱拳,才说道:
“这位翠屏姑娘虽在江湖上声名不显,但在下曾通过旁的途径有幸听闻过她的本事,诸位,我剑主山庄可为翠屏姑娘的话做个保证,她的话可信度极高。”
听雨堂的人也说:“从这位姑娘的手法也能看出,这确实不是泛泛之辈。”
这下没人说话了。
那……这了凡大师之死,真就是域外之人的阴谋?
赵四站在人群外侧,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自己看了好一场笑话。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灰色的胖鸽子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了下来,落在院墙的瓦片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它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竹管上刻着一个极浅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洗茶园在此处的弟子眼尖,认出了那只鸽子。
他快步走过去,将竹管解下来,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脸色突地变了。
“怎么了?”杜留良注意到他的异常,走上前去。
那个年轻弟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把纸条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信上说……少主他……”
“唐觅川怎么了?”杜留良追问。
“少主被人在离驻地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他……他神志不清,疑似走火入魔……”
“什么?!”这下石头一样沉默的孙相宜一下回了魂。
他拿过纸条扫了一眼,发现顶上所写的内容与洗茶园弟子所转述的一般无二后,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洛花流水很直接道:“情况到底如何,等见到唐觅川后一看就知。”
杜留良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一行人穿街过巷,脚步又快又急,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洗茶园的驻地在宸州城南边,是一处紧挨着一家医馆的三进宅院,比洛氏租住的略小一些。
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洗茶园的弟子,面色凝重,看见杜留良一行人过来,连忙让开了路。
进了大门,穿过前厅,到了正堂门口,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门槛外等着。
他是唐云锦,洗茶园当代家主,唐觅川的父亲。
唐云锦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但此刻,仅仅半天不到的时间,那张脸上就写满了疲惫和忧虑。
看见杜留良和孙相宜走进来,唐云锦微微点了点头,“诸位来了,请进。”
杜留良拱了拱手:“唐家主,唐少主的状况——”
“觅川在里间。”唐云锦的目光扫过跟着杜留良一起来的那群人,在孙相宜身上停了一瞬,“相宜,你进来看看。”
孙相宜的脸色一直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