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留良发现孙相宜的时候,这位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年轻侠客此时正正低头疾行,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杜留良虽然坐起了身,却没有立刻动弹。
他只是远远目送那道身影掠过巷口的灯笼光,随即停都不停一下的闪入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想了想,将酒壶随手抛到了窗沿,接着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屋顶。
自从与赵四交换过情报后,杜留良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孙相宜和唐觅川。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两位都曾被暗杀过,跟他们交流交流,应该能获取到些新情报。
但这两位毕竟是大家子弟,身边常有人跟着,住处周围也有明暗哨把守,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拉关系。
眼下这个偶然撞见的孙相宜,像是老天都不忍心看他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所以将人送上门来了。
杜留良在心里虔诚的感谢了一下老天,脚下也没停,直直就奔着孙相宜刚刚的路线去了。
但跟了两条街巷后,他渐渐觉出一点异样来。
孙相宜并不是单纯的在赶路,他专挑那些没有灯笼的小巷走,从行为上来说更像是在赶路的同时还要注意避开人。
杜留良感觉到了不对,他主动放慢了脚步,借着屋檐和墙角的遮挡拉开了距离,想看看这位白鹤渡的少主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孙相宜在一处后巷的阴影里停了下来。
他背靠着一堵灰墙,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然后站定了。
杜留良在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树后停住,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从树干后微微探出半个头。
他看见孙相宜既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夜风怡人,吹过的时候带走了初夏白日里的燥热,孙相宜半靠着墙往那一站,乍一看还能看出几分悠闲自得来。
杜留良等了片刻,心里开始犯嘀咕,难道他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他后知后觉的想到,说不定人家这次出来是为了见自己的属下之类的人物,他莫名其妙跟踪人家到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刺探情报的小贼。
……等等,他再待下去,一会不会真要闹出误会来吧?
想到这,杜留良难免有些尴尬。
他摸摸下巴,正准备从树后走出来,以“恰好路过”的姿态跟孙相宜打个照面的时候,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褐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到了孙相宜面前,二话没说便双腿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杜留良一个激灵,刚迈出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把自己重新藏回树影里,凝神望去。
隔了十几丈远,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一向灵敏的耳朵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请罪……那食肆……属下……”
这句话说完,孙相宜半晌没说话。
杜留良没忍住,他仔细去看孙相宜的表情。
孙相宜没有低头看那人,只是站在原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杜留良的视角来看,孙相宜此刻冷淡的近乎有些冷酷了。
那种冷酷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之后的平静,杜留良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沉沉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中年汉子说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孙相宜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那枚玉佩,翻看了一下,然后收进了袖中。
杜留良看不清那玉佩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他也很快没心思去想那玉佩的事了。
只见那人在孙相宜收起玉佩后又掏出一柄匕首,呈到孙相宜面前。
孙相宜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匕首,一手按着那汉子的肩头,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左肩。
那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点迟疑,跟刺了块猪肉也没什么区别。
血立刻洇了出来,在灰褐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受伤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喊出来,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孙相宜拔出匕首,随手将刀尖上的血在男人肩膀的布料上蹭了蹭,然后将匕首还给了他。
紧接着,孙相宜弯下腰,凑近男人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亲手将那汉子扶了起来。
只看见那汉子不住点头,随后捂着肩头,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巷子。
杜留良感觉牙有点酸,他干咽了口口水,贴着树干的脊背不知不觉间绷紧了。
他的直觉拉响了一连串的警报,他左右看看,感觉自己最好早点离开这里,要不然说不定要翻车。
谁知道他身子还没动,一只手忽然从他的头顶伸过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杜留良浑身一僵,正要本能地反击,却并未察觉到恶意。
他尝试着挣动了一下,发现那只手的力道并不重。
一个被压低到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