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普通的玻璃杯。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他重复道,“不懂‘陪伴’为什么是得到,不懂‘存在’为什么有意义。”
“但如果你觉得这是‘得到’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认真听就听不到。
“那你可以,继续这样得到。”
白榆愣住了。
他看着聆与垂落的睫毛,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的动作。
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说他会一直在,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这该死的绑定,说他愿意用尽余生来证明“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得到。
说他喜欢他。
不是喜欢一个卡牌之灵的强大和有用,不是喜欢一个外挂带来的便利和惊艳。
是喜欢聆与。
喜欢他冷着脸说“聒噪”的样子,喜欢他别扭地给出“尚可”时的傲慢,喜欢他穿着新衣服孩子气的尝试。
喜欢他明明可以毁天灭地、却在面对善意时不知所措的笨拙。
喜欢他在漫长岁月里把自己冰封成一座孤岛,却在某一天,愿意朝一个聒噪的凡人,推开一丝门缝。
喜欢他。
很喜欢他。
喜欢到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心脏被轻轻攥紧。
喜欢到每一次他消失,都会在下意识里寻找。
喜欢到那些关于银发背影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刺痛变成了牵挂。
这些话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现在不是时候。
聆与连“陪伴”和“得到”都分不清。
他怎么忍心,再把一份自己都还没厘清的人类情感,压上去。
他只是笑着,很轻很轻地说:
“好。”
“那我就继续‘得到’了。”
聆与抬起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那杯凉透的水,放在了窗台上。
与图文册和手链并排。
白榆看着那三样东西。
一本记录“此界”风景的图文册。
一串来自“此界”凡人手心的石头手链。
一杯“此界”凡人递来的凉白开。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满了。
白榆不知道那根弦是怎么断的。
或者,不是断。是松了太久,久到绷紧它的力气用完了,于是它自己松开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一颗水珠,然后坠下去。
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聆与正看着他。
“你……”聆与的声音顿了顿,“为何?”
白榆抬手抹了一把脸,湿的。
他想说没事,想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想说是光线太刺眼或者灰尘进了眼睛。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只是看着聆与,看着那张从不染尘埃的脸上出现了,破天荒地出现了类似于“无措”的裂痕。
然后,他笑了。
带着满脸没擦干的眼泪。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聆与蹙起眉,显然无法将“流泪”和“高兴”建立任何逻辑关联。
“嗯。”白榆用力点了点头,“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高兴你没有推开我。高兴……”
他顿了顿。
“高兴你还在这里。”
不是曾经消散在崩塌光晕里的那个模糊身影。
不是被无数契约者消耗后变得麻木的“资源”。
是聆与。
是他眼前的,真实的聆与。
这就够了。
聆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榆,看着那张沾满泪水却还在努力微笑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预料的事。
他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了白榆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
那一触,轻得像羽毛拂过。
白榆的呼吸都停了。
聆与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咸的。”聆与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那一点水光,低声说。
白榆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泪水还挂在脸上,笑声却已经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些微的颤抖。
“嗯,咸的。”他说,“眼泪都是咸的。”
聆与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为何高兴的时候,也会流泪?”他问。
“因为啊,”他说,声音还有些哑,“有些情绪太大了,心脏装不下,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顿了顿。
“高兴到极致,悲伤到极致,害怕到极致,感动到极致,都是这样。”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装不下那么多。”
聆与垂下眼睫,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脆弱。”他重复道。
白榆以为他又要说“何其脆弱”了。
但聆与没有。
他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轻声说:“脆弱,却很丰富。”
白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脆弱,但很丰富。”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话。
窗台上,三样东西并排而立。
还有两颗,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和方式,试图向彼此靠近的存在。
很久之后,白榆轻轻开口。
“聆与。”
“嗯。”
“你之前说,怕被绑定,怕失去自由,怕被定义成一张只有力量的卡牌。”
聆与没有否认。
白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会定义你。不会把你当工具。不会用契约索取你不愿给的东西。”
“你是聆与。不是‘自由’卡牌,不是我的外挂,不是任何人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只是你。”
“而我希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