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肩站在回廊边缘,望着远处无垠的虚空。
“聆与。”模糊的身影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遥远,仿佛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你相信轮回吗?”
梦中的聆与偏过头看他。
“何为轮回?”
“是结束,也是开始。”模糊的身影说,“是遗忘,也是重逢。”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
“你会去哪里?”梦中的聆与打断他,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不属于“自由”的情绪。
模糊的身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轻轻抚过聆与垂落的银发。
那动作太轻,太缓,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只需记得,”他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个身份。”
“用尽所有轮回。”
“直到……”
他没有说完。
梦境开始模糊,光影流转,回廊与星云都渐渐淡化。
聆与拼命想要抓住那个身影,想要看清那张永远笼罩在光晕里的脸,想要听他说完最后那句话。
“直到什么?!”
他在意识中呐喊。
然后,他听见那个恍如隔世的声音,带着眷恋与温柔,轻轻落下:
“直到你不再需要寻找。”
“直到你拥有真正的自由。”
“直到你明白……”
“我爱你。”
意识剧震,聆与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冈仁波齐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雪顶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脑海中,那个遥远的声音反复回响。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个身份。”
“用尽所有轮回。”
“直到……”
直到此刻。
直到你。
白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沉睡着的身影。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而安静的轮廓。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目舒展,嘴角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似乎在做着一个美梦。
他睡得很香。
对聆与这一夜的梦境与惊悸,一无所知。
聆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了手。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紧密相连的精神链接,他的指尖,悬停在白榆左手腕上方。
那个淡淡的北极星印记,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他没有触碰。
只是悬停。
像许多许多年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曾无数次这样,隔着咫尺的距离,温柔地注视着他。
“是你吗?”
聆与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轻到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他们继续西行。
白榆原本的计划是当天赶到萨嘎,但开到半路,他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高原湖泊绊住了脚步。
那是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措,藏在公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尽头。
湖不大,却蓝得惊人,像一块不规则的蓝宝石,镶嵌在荒芜的土黄色山谷里。
白榆把车停在湖边,架起相机,一拍就是两个多小时。
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三脚架,太阳已经偏西了。
“完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今天肯定赶不到萨嘎了。”
他嘴上说着完了,语气却没有半点懊恼。
“前面有个小镇,叫桑桑。”他翻着手机地图,“据说那边有个野温泉,条件比较原生态,但应该能住。要不要去体验一下?”
聆与没有回答。
白榆转头,发现他正看着那片湖。
“这里,”聆与开口,“叫什么名字?”
白榆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老实说,“地图上没标。应该是个无名湖。”
聆与沉默了片刻。
“无名。”他轻声重复。
白榆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动。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他说。
聆与抬眼看他。
“起名字?”
“嗯。”白榆指了指湖,“你看到的第一个无名风景,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聆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蓝盈盈的湖水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白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镜。”聆与忽然说。
白榆愣了愣。
“镜子?”他问。
“映照天地的镜。”聆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梦境,“这里很安静。像一面不会被打破的镜子。”
白榆看着他。
他觉得,这片无名湖,以后在他心里,会有一个很特别的位置。
不是因为它的蓝,不是因为它藏在无人知晓的山谷里。
而是因为,聆与给它起了名字。
“镜。”白榆重复着,“好名字。”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坐标,记下这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