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功夫,康乐只是垂着眼,并不答他的话。
文祯帝眨眼一思,忽的哼笑一声,这声笑叫康乐困惑地摸不着头脑,仰着头眨巴着未干的泪眼去看。
“你莫不是,生了安澜的气?”文祯帝似陈似问,但答案已然被扣在了他的手心里,康乐听罢此话,无声的移开视线,双眉浅皱着,下意识地努了努嘴。
“这件事,是父皇的主意,若叫身处千里之外的你知道了,那便是忧上加忧,父皇在京城,又怎能心安?”
康乐顿然又将头撇向一边,充耳不闻。
“他这么做,也是受了军令的,你若生他的气,他自然为难……这又该如何是好?”
他凝着康乐,势必要等她一句话,眼看静的时候长了,康乐瞥了一眼父皇,见他还在锲而不舍地望着自己,这才终于肯出声:“瞒了就是瞒了,他既瞒了我,就合该想方设法地哄我,若是不哄我,那就是心里没我,父皇的婚书也好趁早收回,绝不让他为难”
“你这话……你这说的什么话?”
康乐倔强道:“本该是这样,我二人之间何止于此?晏勇将军一事…”
她嘴上说的快,等反应过来时,晏勇将军这四个字已然蹦了出来。
康乐有些犹豫地抬眼去看父皇的反应,见他漠然垂下视线,自己也不再出声了。
“你想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事吗?”文祯帝语调略显沧桑道。
康乐眸中闪了闪,尽管是知道父皇刚醒还需恢复,可心底的声音骗不了她,也在无时无刻的诱使着她。
文祯帝不需她答话,自顾自讲了起来:“永熙十一年,你母妃逝后第四年。”
“还是吏部侍郎的杨社仁上书,弹劾萧晏勇……通狄”
“萧家军掌一半虎符,居北,是永熙军队中,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
“半月之内,朝中半数官员接连上书,又半数死谏,无一不在参萧晏勇手握兵权,居高自重,与北狄互通有无”
“父皇我……对此事多有疑心,再来众官之忧不得不重视,不久,我便派了杨社仁亲自去了一趟北方边地,任命调查”
“三日后,飞鸽传信”
“信中说,萧晏勇与北狄之主相交甚好,然亦听朝中流言不断,当先交了虎符,由杨社仁先行回京,自己则带左右亲信,不日便卸甲回京,留朝以视正身”
“虎符带回来的后一日,萧晏勇启程回京,却在距离永熙国边只剩十里时……遭遇伏击”
“整身碎断……数十块”
文祯帝说及此,已被滔天的悔意占据了心扉,只剩两行咸泪无助地坠着,失去萧晏勇,永熙便是失去了一个顶天将军……他无不是日夜都在忏悔叹息的。
康乐微微拧着眉,心中抽绞,可逝人已逝,早已无力回天。
“所以,便无人能为将军正名了吗?”她问。
文祯帝摇摇头:“素来听闻北狄之人手段狠辣,伤人不留全尸,而晏勇死状,与北狄习惯尽数吻合,且刑部之人经过两月调查,所得结果均指向北狄,所以朝中便以北狄害怕萧晏勇手中掌握国密之由,将此事翻篇”
“我虽有所怀疑,但终是有所束缚,便是在那年,宫中独听朕令的暗卫才开始壮大,之后一年,朕多次派人去往北边庶地,那时的萧封止已是少年初成,永熙十二年,他刚满十岁”
“一个十岁的小子,对着朕的暗卫说:萧家军不可无人”
“饶是我那时不曾见过他那张脸,光是照着晏勇那个模样想想,朕也是知道,他心里恨朕”
“直至弱冠之年,朕将他唤到这京城来,着他做独立于刑部之外,直面圣听的靖玄司的令使时,才第一次见到他。本以为这小子锐气比天大,但谁料,也就堪堪才比上他父亲年轻时那么大,见到朕的第一面,他不跪,说了朕平生最难忘的第二句话。他说:父亲常说他与圣上比肩手足,面圣,可不跪。”
文祯帝苦涩的笑了笑,自嘲道:“位高权重者,将情视轻视贱”
康乐动了动唇瓣,没说什么。
后来发生的事康乐知晓,萧封止顺了父皇的意做了靖玄司令使,成了朝堂上圣上亲令的二品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逐渐将靖玄司做成了一个人人嘴中地狱罗刹,但关键时刻总会第一时间想起的存在。
“他入京三年,便已帮朕打通了东南西北暗卫的各处关隘,而他的目的,只不过是顺着这些关隘去追寻他父亲真正的死因,终于,高贵妃之死,叫他尚有了些眉目”
“现下诸事已定,是时候……给朕的老哥哥行以正名了”
殿上的烛火越来越亮,与窗外的浓浓黑夜天差地别,父女两人围坐床边,良久都未再言语,橙黄色的光聚在人脸上,阴影突兀,眉目深沉。
“殿下…”银枝像是在外徘徊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要打断这份沉寂似的,站在门框边上,等康乐寻声抬眼望过来时,不遮不掩:“萧令使他……去公主府跪着去了”
康乐拧了一瞬的眉:“什么?”
银枝面露难色,目光在圣上和康乐的面容上划过一瞬,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文祯帝的视线下,原本弯腿靠在床榻边的康乐怔了一刹,本是撑着胳膊要站起来,但余光注意到还在看着她的自己,又若无其事地停下了。
他低声笑笑:“快去啊”
康乐慢慢吞吞晃了晃视线,看上去极为不情愿的从踏板上站起来,本都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又想起自己忘了叮嘱,于是又转头:“父皇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切莫忘了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