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贪官酷吏当众绞杀,演给城内百姓、城外乱民看。此举既是立威,也算作安抚。
赵煦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立着一株百年苍柏。
前些年遭了雷劈,此后愈加枯槁萧疏。
瞧着,内里早已蛀空,只剩一层薄皮勉强撑住躯壳,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苍柏枝干上缠在一条开紫花的藤蔓,早年柔弱不堪,经年滋长,竟是愈发粗壮。
藤条圈圈箍着树干,勒入树皮深处,本是依附关系,如今倒更像是捆缚一般。
这老树,哪里就经得起它的折腾。
更奇的是,藤蔓顶端的须已经触到另一棵柏树上,那是一棵树龄短、生得高大茂密的柏树。
可以想见,待到苍柏油尽灯枯之时,它定会再攀新木。
赵煦指着藤蔓道:“这藤蔓可以扯掉了,看这老柏都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宫人回道:“陛下,您忘了,您说春月若不赏这藤上花,春光皆虚度。奴才怕扯了藤蔓,来年您又后悔。”
赵煦叹道:“越是花开美艳,越见其侵夺之态。先前孤倒是被它蒙蔽了,如今才觉它着实可恶!赶紧给孤烧了它,如此老柏怕还能多活几年。”
宫人亦是瞟了一眼窗外,默然退出。
就在宫人们搬梯子、扯藤蔓时,延真观下了旨意,即刻拘拿乔贵妃,收押掖庭,彻查十恶不赦的罪责!
小小宫人听闻,惊愕不已。
望着泥地上斫成一段段的藤条,他不免自责。
今日午后和暖,随手开窗透气,便让皇帝见到了窗外的藤蔓。
若无开窗之举,会不会乔贵妃就不会出事呢?
乔贵妃待他们这些皇帝跟前的小太监,倒也不差,和颜悦色,轻言细语,并不摆贵人的谱。
小人物不懂大政治,小小宫人觉得,乔贵妃似乎有点冤。
十恶不赦,或不至于此吧。
※
隔三日严钺、谢辞山例行觐见一次赵煦。
从宫里出来,两人顺宣德门出宫。
门外广场,刑场未撤。
巨大的绞刑木架兀立在空旷的御道之上,昨日被正法的乔贵妃尸首尚未收殓,静静悬于架上。
一纸罪状公示在旁,字字诛心:恃宠干政,结党擅权,交通内外,盘剥生民,蠹耗邦本,祸国殃民。
从掖庭拘押下狱,到定谳行刑,前后不过三日。
谢辞山止步,冷冷地往绞架上望了一眼:“都杀到贵妃了,来日还不知会是谁。”
严钺看也不看,步子未停:“我们只管干好活,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像如今这般困守城池算什么呢,都二十日了,不想着如何突围,光在这里杀人,抵什么用?”谢辞山愤愤不平道。
严钺似笑非笑,言语中透着揶揄:“不然能如何?鸽子不是日日在往外放。”
“城中局势尚稳,暂且不会发生民变。莫若收拢城中兵力,或造筏,或泅渡,寻一些突围的法子。”
严钺摇头道:“你没见四围山头全是暴民,造筏也罢,泅渡也罢,只要一入水,便是活靶子。纵然他们无弓射箭,扔石头一样要命。况且城内兵力本就单薄,贸然遣人突围,徒增损耗。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等城外援军来,我们城内粮食还算充裕,再敷几日也不是不行,何必如此操之过急!”严钺显然有些不耐烦。
谢辞山不再多言,颔首应许。
长睫之下,眸色幽深,心底已然另起盘算。
待回下榻之所,谢辞山暗令石小猛迅速集结准备截囚的那些兄弟。
石小猛问:“如今王妃并无性命之虞,依旧关押在王府。救出来送哪里去?”
“哪里是秦王妃,我们得想办法突围出去。你先前说的几个通往城外的废弃水道,得去看看里面可有积水?”
“那严司使?”
掌心重重按在案上,谢辞山冷声道:“管不得这许多。”
听闻内廷已打造铁甲小舟,形制较寻常船只更小。
一旦局势失控,皇帝便会带亲随登舟弃城。作为红人,亲随里哪里少得了严钺。
所谓清君侧,说到底,不过是报私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