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男醒来时,天已大亮。
绿袍坐在桌边,一身衣物整齐利落,正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自始至终不敢看向床榻的方向。
余英男嘴角带着淡淡的青痕,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她昨夜没睡安稳,浑身发虚,撑着床沿慢慢起身,心底却缠上一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期待。
——她久违的感觉到自己被全心全意的爱着,还是被一个自称为爱人的鬼魂。
他究竟是谁?
“余英男。”绿袍端起茶杯,和从前那般霸道强势如出一辙,与昨夜判若两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绿袍的女人。”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余英男没说一句话,扶着床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竹林小筑。
绿袍始终没敢回头,只借着余光,一寸寸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竹林深处。
做出那般事,他从未奢望过她原谅。
等她彻底走远,他猛地抬手,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转身走到屋外,看见还昏昏沉沉靠在石壁边的石中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上前又冷冷补了一脚。
晦气,一大早就看见这人。
可下一刻,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他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这两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风卷残云,天光刺破云层,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低伏。
他绿袍想要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
而这笔积攒了半生的债,也该去找昆仑晓月,好好清算。
......
余英男独行在荒寂山道上,衣衫依旧齐整,唯有嘴角那片淤青,在苍白面色的衬映下格外刺目。
行至溪边,她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溪水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混乱。
这时,一名小侍卫匆匆寻来,躬身递上一封书信:“掌门夫人,这是小师叔让我交给您的。”
余英男拆开信笺,几行字迹映入眼帘:
“英男,我们即刻前往冰堡,大嫂处境危急。晓月和我们先走了,你与石中玉尽快赶来汇合。”
晓月,他怎么来了?
不过也算有好消息。
她将信收好,心头微微一松——符小娟尚且活着,先前她还暗自担忧,自己离开后那人便遭不测。
打发走小侍卫,余英男忽觉丹田一阵温热,四肢百骸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试着按照绿之前所教,凝神发力。
“嘭——”
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水花四溅。
余英男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眼底满是惊色。
这就是她一直渴望、一直追寻的力量。
昨夜绿袍絮絮叨叨的每一句话,她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如今爹娘的大仇已报得大半,只剩烈火还未清算,可往后……她该往哪里去,又该做些什么?
她一路出神,不知不觉已行至阴山脚下。
眼前便是从前无数次被无形屏障拦下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先踏出一只脚。
稳稳落地,没有阻滞。
她又缓缓抬起另一只脚,轻轻迈过。
真的没有屏障了。
那道困住她许久的界限,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离开阴山了?
余英男心头一轻,顺着山路往下走,不多时便踏入了热闹的小镇。
阳光落在肩头,暖得不像阴山的阴冷。
路边有人提着刚买的糕点走过,甜香漫开;茶寮里坐满歇脚的路人,谈笑声声入耳。
一切都平凡、热闹、安稳,是她久违了的、真正活着的气息。
她站在街口,微微怔忡。
原来离开那些厮杀、阴谋之后,世间还有这样安稳又热闹的光景。
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片刻,一阵喧闹与呵斥声突然划破街巷的祥和。
只见街角的粮铺前,三个身着粗布短打、面带凶相的汉子,正围着年迈的掌柜推推搡搡。
为首的汉子腰上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弯刀,抬手就将掌柜推倒在地,厉声呵斥:“老东西,识相点!阴山有令,全镇商户都要交供奉,少一文钱,拆了你这破铺子!”